小黍一时不知怎么解释他才能听懂,“你记得附近有间卖旧锅的院子没有?从他家门口往有棵歪槐树的那边走!”
陈七郎更茫然:“哪棵槐树?”
“就是歪的那棵!”
田阿杏在旁边听得直笑,忙替他们打圆场:“小黍,你别只说给自己听见的东西,陈七郎没在那儿躲过雨,自然不认得。”
禾娘想了想,转身翻出账本。
账本后头原先夹着几张裁下来的旧纸,她抽出一张,拿炭条涂涂画画起来,大体意思是先去柳叶巷,一个染坊后面是小桥。
小黍凑过来,“这里还得画狗。”
禾娘抬眼:“你来画一只。”
小黍点头,接过炭条,趴在柜台上画了四条腿、一团黑乎乎的脑袋,又在旁边添了条细尾巴。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恶犬。。
田阿杏捂着嘴笑。
“还有什么?”
小黍想了想:“桥过去有个井栏,见到井栏别往左,左边死路,再走两家,有一户门前放旧锅,锅边那条路能出去。”
禾娘一面听,一面画,一面和陈七郎说着。
陈七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道:“我记住了,染坊、黑狗、小桥、井栏、旧锅。”
“别说黑狗。”小黍道,“你看见黑狗就说明走错了。”
陈七郎:“……”
禾娘把纸折好,塞进食盒上头,又让小黍把路线重新讲一遍。
“我先走一趟。”陈七郎说,“若不好走,就退回来,从大路绕。”
禾娘点头:“别逞强,送菜不只要早,还得稳。”
陈七郎挑着食盒出了门。
小黍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巷口。
不到平日一半的时辰,陈七郎就回来了。
鞋底湿了些,裤脚却没沾多少泥,手上的食盒干干净净。
他把空食盒搁到案边,“真有那条路,距离也近。”
禾娘先问:“迟没迟?”
“没迟。”陈七郎道,“那家门房还说,今日比前回送旁人家的早。”
“食盒呢?”
“没溅上泥,小桥那边真高,水都从底下走了。”
禾娘这才看向小黍。
小黍在那扫地,嘴角却翘得老高。
“我早就说了。”
禾娘没立刻夸他,只把账本后那张纸又翻出来。
“你还认得哪些路?”
小黍愣了一下,“城里?”
“嗯。”
“那可多了去了。”他说,“哪家后墙有狗,哪条巷子夜里有人撵,哪里下雨不积水,哪里有桥洞能躲雨,我都晓得些。”
他说到后头,声音慢慢小下来,那些事从前都是他讨饭时记住的。
哪里有铺子会泼洗锅水不叫乞儿靠近,哪里夜里能靠着墙根睡一会儿,哪家的狗凶,哪户人心软会给个饼子,哪座桥底不会进水。
他当年记这些,只是怕饿着、怕冻着、怕被人驱赶。
没人问过这些,也没人觉得这些有什么用。
“以后再往外送吃食的时候,先问问你有没有近路。”
小黍抬头看她,“问我?”
“嗯。”禾娘道,“你说得不清楚,就画,画不明白,就带陈七郎先走一趟,走对了,咱们便记下来。”
小黍有些高兴,只觉自己除了干铺子里的杂活,也在别的地方能帮上忙了,连声说:“我知道的都说。”
禾娘点头,“成。”
有了第一张路纸,禾娘食铺后来又添了几张。
小黍认不全字,便在纸边上画记号。
小桥是一道弯弯的黑线,染坊是一个冒烟的屋顶,鱼市后街画了两条鱼,恶犬仍是那黑漆漆的一团。
陈七郎每走完一趟,回来还要添两句。
“曹宅门前有石狮子、南门桥那边午后卖蒸饼的多,别挤过去。”
“河埠头那条巷,里面经常有人家晒鱼干,不能久停,食盒上会沾了腥味。”
田阿杏听了,便又添上一句:“往有胭脂铺的街上走时,熟水罐子得封严些,胭脂香气重,若叫客人闻见罐子有脂粉味,又要嫌咱们不干净。”
这一日打烊后,禾娘叫陈七郎把后门关上,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包东西。
“小黍。”
“哎。”
“拿去。”
小黍接住,摸着软软的,拆开一看,竟是一双新布鞋。
青灰色的布面,鞋底纳得厚实,针脚虽细密,鞋面没有花样,只有鞋口滚了一道深蓝边。
小黍愣了半天。
“这是我的?”
禾娘正在关钱匣,手停了一下,“难不成阿圆穿得上?”
阿圆正蹲在旁边,立刻要伸头往鞋里钻,小黍忙把它扒拉出来,抱着鞋不肯撒手。
“掌柜的,买这一双得多少钱啊?”
“问这么多做什么。”
“从我以后月钱里扣吗?”
禾娘关钱匣的手顿了一下。
“你哪来的月钱?”
小黍不说话了。
禾娘把钱匣锁上,哼了一声,“给你的,你跑腿多,鞋底破了耽误事,我也嫌麻烦,不是白送你的,你以后少给我乱跑,出门先说一声。”
小黍抱着鞋,慢慢点头,“我晓得。”
“晓得就行。”
“我以后多跑。”
“要少跑。”
小黍愣住:“啊?”
“我是叫你办事时多跑,不是叫你整日往外野。”禾娘瞪他。
“哦。”
禾娘说完便进后屋去了。
小黍还坐在外间,低头摸鞋面,阿圆不死心,又伸爪来扒,小黍忙把鞋抱进怀里:“这是我的,你又不用穿鞋。”
小黍头一回得一双崭新的布鞋,他没舍得穿。
第二日下过雨,巷里泥多,他就把新鞋包起来,还穿着他那双旧草鞋,第三日去菜市跑腿,他又怕踩着烂菜叶,也没穿新鞋。
禾娘好几天都没看见他穿新鞋,有些奇怪的问:“你那新鞋呢?”
“我收着呢。”
“我买来是让你供着的?”
“新鞋走脏路弄脏了,岂不可惜。”
禾娘差点给气笑,“鞋就是用来穿的,你今日再不穿,我就不送你了,拿去给阿豆穿。”
当天小黍立刻换上了。
他穿着新鞋跑去七嫂粥摊前,故意从阿豆面前显摆了两回。
阿豆果然盯上了:“哥哥,你换新鞋了。”
“嗯。”
“谁买的?”
“掌柜的。”
阿豆羡慕得很,晚上便缠着七嫂要新鞋。
七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脚上这双才穿几日?小黍天天给人跑腿,你呢?除了吃还会什么?”
阿豆不服:“我也会跑。”
“你跑得快?”
“快。”
“那你去把街口那盆脏碗给我端回来。”
阿豆不动了。
七嫂冷笑:“怎么不跑了?”
街坊的日子就是这样。
一双鞋能叫人说上两日,一盆坏胡瓜,能让郭二叔琢磨三遍哪家菜更便宜;两只猫今日抓没抓鼠,也能让马嫂同孙婆子打赌。
孙婆子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择菜,瞧着阿圆躺在柜台上睡得肚皮朝天,摇摇头道:“黄猫养家,花猫败家。”
小黍立刻不服:“阿圆才不败家。”
“它抓过鼠?”
“它会抓。”
“会抓不代表每次都能抓到。”
“那是因为它腿以前受过伤。”
“我怎么瞧不出来,看它平日跑的挺快。”
“它还小着呢。”
禾娘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别替它找借口。”
阿圆的眼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看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禾娘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再睡下去,你就胖成猪了!”
阿圆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