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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徐正良骑车去了公安局。

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和两辆自行车。他锁好车走进去,在门卫室问了一下报案去哪个窗口。

门卫指了指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他说了声谢谢,顺着走廊走过去。走廊两侧的白墙上刷着治安标语,字迹端正,颜色已经有些淡了。

走到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在低头写东西,面前的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

徐正良敲了一下门框。年轻人抬起头来,把笔放下。“什么事?”

“报案。被人骗了货款。”

“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徐正良在对面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陈建国第一次上门,到合同签了、货发了、账期到了人跑了。中间去了几次工地发现已经空了,打公司电话也打不通了,最后连公司地址都已经重新挂牌招租了。

他说得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年轻人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翻了翻桌上的登记表,又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笔。“有没有合同?”

“有。”

“对方身份证复印件呢?”

“有。他留了身份证复印件和名片。”

“带来了吗?”

徐正良从口袋里把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和名片的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年轻人拿过去翻了翻,把合同看了一遍,在付款方式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又拿起身份证复印件看了看。

“你这个情况,属于经济纠纷。有合同、有签字、有身份证复印件,这算是民事上的合同纠纷,不是诈骗案。诈骗案要有明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他给你提供了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复印件,而且第一批货也确实送到了他的工地,说明开始的时候是有真实交易的。”

“那后面呢?”

“后面他没钱了,跑了,那是履约出了问题。这种情况公安不好立案,建议你走法院,起诉他。合同纠纷找法院比较合适。公安这边主要管的是刑事案件。”

徐正良沉默了一会儿。“走法院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起诉、立案、开庭、判决,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半载都正常。而且你得先找到他本人,把起诉状送到他手上。找不到人,公告送达的话周期更长。”

“那要是找不到人呢?”

“那就比较麻烦了。”年轻人把合同和资料推回来,“你先把材料收好,有证据的话,可以考虑走法院。但前提是能找到人。你先回去想想,真要走法院的话,需要准备的东西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再来找我拿。”

徐正良把合同和复印件收回来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好。谢谢了。”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往外走。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跨过去,走到自行车旁边,低头开了锁。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公安局的院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在等公交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女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骑了回去。

速度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需要停的路口,但他停了一下,等了一辆从左边过来的三轮车过去,才又蹬了一脚继续往前骑。那个路口他每天都会经过,今天他停的那几秒比以前长了一些。

到了门市,小赵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徐正良的脸色,没有开口问。

徐正良把自行车支好,走进柜台里面,把口袋里的合同和复印件取出来,放进抽屉里。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小赵从柜台外面走过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正良哥,公安那边怎么说?”

“合同纠纷,他们管不了。让走法院。”

“那……”

“走法院要先找到人。找不到人,起诉状都送不到。而且周期长,不一定有用。”

小赵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整理货架了。徐正良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材料。

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名片、收条,叠在一起,纸面还平整,边缘也没有磨损。他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了。

傍晚快关店的时候,徐正良把抽屉里的合同和所有材料拿出来,一份一份整理好。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名片、收条,按顺序叠在一起,用夹子夹住。

他把那叠材料放进抽屉最里面,用账本盖住了。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小赵正在锁侧面的卷帘门,锁扣合上之后他试了一下有没有锁紧,然后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里。

小赵锁好门之后回过头来,两人站在门口各自点了根烟。徐正良吸了一口,没有马上说话,烟在嘴里停了几秒才吐出来。

“小赵,这笔钱我要不回来了。”

小赵吸了一口烟,等了一会儿才说:“正良哥,你当时也是看过工地的。”

“看过了。但我不该只看外面,应该进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干活,问问旁边的人那工地的底细。”

“谁能想到呢?”

“以后能想到。”徐正良把烟掐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新客户一律现款。这个规矩不能再破了。亏这一次够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对小赵说了一句:“明天把账本上那几笔陈建国的账划掉,标清楚。”

“知道了。”

小赵站在门口,把剩下的半根烟也抽完,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他骑着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他骑得不快,车把上挂着一只空的帆布袋,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