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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是被孟老按在恒昌顶楼那间静室里养伤的。

左肩缠得严严实实,脖子上那道血口结了痂,后背的伤,让他连靠都靠不实。孟老给他下了死命令——三天不许动。

他没动。

可这间静室里,那张摊开的江城地图前头,林会长几十年的江山,正一块一块,往下塌。

江野不需要动。

他只需要,坐在这儿,把那三根半年前钉下去的钉子,一根一根,拔了。

——

第一根钉子,是钱。

“陈默。”江野的声音哑,却稳,“天澜给林会长输血那条走账线,断了。他撑着的那些壳公司,现在,是没娘的孩子。”

陈默早等着这句话了。

林会长这大半个月撬恒昌、抽银行、买人心,使的是天澜深不见底的资本。可那条给他源源不断输血的暗线,被江野半年前埋的钉子,一夜拔断。

输血一停,那些靠天澜的钱硬撑着的壳公司、那些被林会长拿来挤兑恒昌的产业,现金流先垮了。

陈默带着恒昌的现金,还有顺着沙记暗线挪回来的、那笔林会长压根不知道江野还攥着的真体量,反手就压了上去。

“城东那家‘宏远’,”陈默在电话里头,声音又快又准,“给林会长撑壳撑了大半个月,今早断了血,扛不住了。我让人,挂出去的低价单,它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它没现金。”

“吃。”江野只说一个字。

“城南那三家联营的,跟着挤兑过恒昌的,”陈默又报,“一个样,全断了血。”

“一块儿吃。”

一天之内,林会长撑着的那一串壳公司,像多米诺骨牌,一家接一家,被陈默低位收了进来。

昨天还气势汹汹挤兑恒昌的那些产业,今天,成了恒昌盘子里的菜。

——

第二根钉子,是名。

林会长能号令江城各界跟夜系切割,靠的不是别的,是他“江城商会会长”那块招牌——德高望重,跺一脚地皮颤三颤。

可这块招牌,底下是脏的。

这些年,林会长借着商会的名头,替天澜在江城办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压地、灭口、把多少家不肯就范的生意人,挤兑得家破人亡。这些事,商会那几个反水的副会长、理事手里,攥着证据。

“老周。”江野道。

老周身上也带着别院挨的伤,可办起这事,手脚利索得很。

那批证据,他没一股脑捅出去。他挑着递。

该让监管看的,递给监管;该让同业知道的,漏给同业;该见报的,悄没声地,送到了几家分量够的报馆手里。

不过两天。

“德高望重的林会长”,那块金字招牌,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漆。

先是商会里头开始有人嚼舌根,说老会长这些年,怕是不干净。接着,几桩压了多年的旧案,被人翻了出来。再接着,连林会长当年逼得人家破人亡的苦主,都壮着胆子,站出来说话了。

招牌一碎,林会长那道“会长令”,就没了分量。

——

第三根钉子,是人心。

这两样一动,江城的风向,一夜之间,调了头。

前几天,林会长一句话,那些原先围着江野转的人,退潮似的,散了个干净。一边是初来乍到、眼看要被天澜连根拔的“夜”,一边是盘踞江城几十年的老会长——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可这两天,账,反过来算了。

天澜的钱断了,林会长的招牌碎了,他撑的壳公司一家接一家被恒昌吃了。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位老会长,要完了。

而那个浑身是伤、却把林会长几十年的盘子,三两天就掀了个底朝天的“夜”——

这才是江城真正的天。

墙倒众人推。

前两天还躲着夜系、跟着商会令切割的那些人,这两天,又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有递帖子赔不是的,有上赶着送投名状的,有把当初给林会长的好处,原样退给江野、想重新站队的。

那张被林会长收得死死的人脉网,被江野反手一掀,又一根一根,回到了他手里。

——

第三天傍晚,江野让人扶着,站到了静室的窗前。

底下那座城,华灯初上。

三天前,他立在林园门外的雨里,林会长给他下了三天的最后通牒——交出夜系、恒昌、全部家当,滚出江城。

三天后的今天。

交家当、滚出江城的,不是他。

林会长几十年经营的江城资本江山,壳公司被吃了,招牌碎了,人心散了。天澜江城这摊子,从钟立到裴衍,再到这位藏得最深的真话事人,大半年里,被江野一层一层,剥到了最后一层皮。

商战,到这一步,胜负已分。

“江总。”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几分痛快,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林会长那边……盘子,基本塌干净了。他撑不住了。”

江野望着窗外那座城,没说话。

他赢了。赢得干净、彻底,把那个看着他长了半年的老人,几十年的家底,碾成了齑粉。

可他心里头那根弦,却没松。

林会长这条老狐狸,败得太静了。

——

果然。

入夜,老周拿着一份东西,进了静室,脚步比平时沉。

“江总。”他把那份东西,搁在桌上,“林会长那边,递过来的。点名,给您。”

江野的目光,落了上去。

那是一个旧信封。封面上没有字。

江野撑着身子,把它拆开。

里头,是一张泛黄的、有些年头的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上的人和事,江野只扫了一眼,瞳孔,就骤然缩了起来。

那页纸上,是林会长的笔迹。寥寥几行——

“恩公明鉴:你查了大半年的旧案,你父亲的死,你母亲的病……老朽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能掀了我江城的盘子。可你掀不动,你自己的根。”

“三天后,老朽,在林园,候你。带着这张照片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这盘棋,谁,才是真正,攥着你命门的人。”

——

江野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他这三天,把林会长几十年的资本江山,碾成了齑粉。

可这个老人,退到了最后的墙角,败光了所有的家当,却像是,从袖子里头,慢悠悠地,抽出了一张,他藏到现在的、真正的底牌。

一张,扣着江野身世、扣着他父亲的死、他母亲的病的——

投名状。

窗外,江城的灯火,亮了一城。

江野却觉得,自己脚下这片刚刚踩实了的地,底下,又透出一股,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寒。

林会长说得对。

他能掀了一座城的盘子。

可他自己的根——他是谁,他爹是谁,他娘那五年的病、那十七年的旧案,底下到底压着一个,多大的局——

他,至今,还看不清。

那个枯坐在林园、败光了家当的老人,手里攥着的那张照片底牌,偏偏,就戳在了这个,他自己都没摸到底的,最深的痛处上。

“林园。”江野收起那张照片,那点浴血杀出来的冷意,又沉了下去,沉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寒,“好。”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