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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日07:00,青岚水库北侧管理站。

第二次横风测量结束。

马会川没有立刻下令开船,而是把工程人员刚标出的航道图铺在桌上。北岸旧巡检线总共经过三排废弃桥桩,水位比历史图纸标注高出四十七厘米,其中两根断桩已经完全没入水面。

救援艇不能按最短路线直插雾栖岛。

它必须先沿北岸背风带向东,再从两排桥桩之间斜切过去,最后绕到岛西北侧的维护泊位。航程比正常南线多出近二十分钟。

“救援一号走前,二号保持岸上备援。”马会川逐项确认,“艇上八人:驾驶两人,水域救援两人,医护一人,属地民警两人,案件联络一人。破拆和呼吸设备放中舱,燃油桶不登艇。”

陆观站在门边,身上套着比他大一号的救生衣。

案件联络指的就是他。

周正原本没准备让他上船。可归潮山庄的建筑分布、证物状态、七名已知人员关系和那名身份不明执行者,全是陆观跟着一点点整理出来的。行动组可以在途中听他说明信息,却不会把任何航行和处置权限交给他。

“再说一次,你上船做什么?”周正问。

“向行动组解释案件资料,协助辨认人员和证物。”陆观说。

“不做什么?”

“不指挥航线,不擅自离队,不因为认识林雪就改变搜救顺序。”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慢。

周正盯了他两秒,把一顶带照明灯的安全头盔递过去。

“记住就行。”

桌上的视频电话还没有挂断。

林致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机场警务室,身后不断有人搬运设备箱。顾长明坐在画面边缘,只露出半张脸,正在翻一份跨国协查材料。

他们没有替救援队决定什么时候出船。

林致远做的是另一件事。

白塔案结束后,临江旧案卷宗的跨城调阅权限本来已经关闭。归潮山庄牵涉六年前另一辖区的事故调查,部分原始法医照片和项目资金材料仍在封存。凌晨申请重新开启时,调阅平台要求原协查团队补充情况说明。

林致远联系了当年负责移交的警员,顾长明则以特别顾问身份确认,新发现与现有救援存在直接关系。两份手续走完,青岚行动组才在07:03收到只读卷宗索引。

“法医原图我已经标了页码。”林致远说,“后脑创口的比例尺、楼梯棱角取样、黄铜伞座当年照片,都在第三组附件。原件不能下载,登岛后由属地警方申请调阅。”

“知道了。”陆观说。

林致远看着他身上的救生衣,没有马上结束通话。

“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

“保护好侦探的安全。”

“还有你自己的。”

陆观愣了一下。

林致远已经转向周正:“行动程序听警方和救援队的。他要是乱跑,直接扣住。”

“林叔,我听得见。”

“就是让你听见。”

顾长明在旁边翻过一页文件,忽然开口:“归潮山庄旧档案室采用过双层防火门。外门是机械锁,内侧防火分区受项目控制柜联动。别把有钥匙等同于能完整通行。”

马会川把这条信息记进建筑风险栏。

“还有吗?”

“没有。”顾长明说,“现场交给现场的人。”

他没有隔着屏幕分析凶手,也没有问林雪是否已经破案。跨国协查组在催他们登机,画面很快断开。

07:11,第三次风速测量落到允许出航区间。

工程人员确认水位在十分钟内没有继续上涨。领航员把三处暗桩坐标写入船载导航,又准备了纸质备份。医护检查固定带和氧气瓶,民警给随身记录仪校时。

直到每一项签字完成,马会川才合上检查表。

“救援一号,出发。”

缆绳解开。

救援艇顶着斜雨离开泊位,船头没有朝雾栖岛,而是沿岸向东。

陆观坐在中舱,把归潮山庄平面图固定在防水板上。他先介绍七名已知人员,再把身份不明的活动管理员单列出来。

“不能确认他还在岛上,也不能确认他是黑桃本人。北岸监控只证明至少一名布置设备的代理人在昨天下午离开。”

属地民警问:“岛内有武器吗?”

“已知有溶剂、被移动过的黄铜伞座和改装通信模块。六年前叶知秋的后脑伤可能与伞座有关,但还没有完成鉴定。杜承安有重大嫌疑,林雪此前只用山庄塑料扎带限制了他一只手。”

“塑料扎带不是约束装备。”民警说。

“所以不能假设他还在原位。”

行动组随即按三种状态重新分工。

如果杜承安仍受限制,两名民警先接管人员控制;如果他已经脱离,水域救援人员只负责搜救,不参与追捕;如果岛上起火或建筑失稳,所有旧案证物都排在人命之后。

陆观在平面图上标出防水周转箱最后位置,却在“林雪位置”一栏写下未知。

“最后位置是四十分钟前的网络柜。”陆观又在旁边写下“不可作为当前定位”。

“靠岸后谁带路?”一名救援队员问。

“先看码头现状。”马会川从驾驶位回答,“维护泊位如果被船或漂浮物占住,就从西北石阶上。任何人不准因为图上画了路,就跳进看不清底的水里。”

陆观把这句话也写进自己的防水记录板。

“平面图只供定向。”陆观把防水记录板交给领队,“暴雨、暗桩和改装门禁都不在旧图上。现场不符时,听救援领队的,别硬套资料。”

记录板脱手以后,他胸口反而沉了一下。

岛外找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有延迟。他们现在知道的,只是四十分钟前的山庄。

救援艇进入第一排桥桩水域,速度降了下来。领航员站在船头,以探杆和声呐交替确认水下障碍。发动机每一次降速,陆观都会抬头看一眼岛的方向。

第一处暗桩从艇身左侧不到两米的位置掠过。浑水只露出一圈不自然的旋涡,肉眼根本看不到水下那截混凝土。

陆观终于明白,凌晨为什么没有人肯听他一句“现在出发”就直接开船。

如果救援艇撞在这里,岛上的七个人不会更早获救,只会多出八名等待救援的人。

他压住想催问航程的冲动,改为把岛内可能存在的独立音响、机械延时器和远程通信模块整理成三张短表。靠岸以后,行动组需要的是能在十秒内读懂的风险,不是从头听一遍案件经过。

雾栖岛藏在低云和雨幕之后,暂时还看不见。

——

07:25,归潮山庄。

林雪没有直接冲进档案室。

杜承安已经挣脱,宋晚晴下落不明,任何单独追击都可能把第二个人送进陷阱。

她让方哲切断走廊独立音响的配电支路,江澄把防水周转箱移进前台值班室,韩立诚和叶珊互相保持在视线内。四个人都不得落单。

“宋晚晴可能受伤了。”叶珊急得声音发抖,“还要等?”

“等二十秒,把退路留住。”

林雪检查侧门。

门框上的黄铜色擦痕从一米左右的高度斜向下延伸,说明沾有粉末的硬物从这里挤过。门槛外侧还有三点同色颗粒,一直向旧档案室方向散落。

它们不是连续脚印,无法直接证明谁经过,却足够提供搜索顺序。

更异常的是防火门。

原本卡在门下的橡胶楔被人拔掉,扔在墙角。门扇没有完全闭合,边缘留着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地面的水痕在缝前断开,像有什么较重的东西被拖过去后,门又回弹了一次。

“伞座还在证物区吗?”林雪问。

江澄隔着走廊回答:“底座在,顶部黄铜套不见了。断灯前的固定镜头里还是完整的。”

那只旧伞座此前已经被拆开检查。底部铸铁很重,黄铜外套却能单独取下。杜承安从扶手扑向宋晚晴时经过礼堂入口,十二秒黑暗足够他顺手抽走最像六年前凶器的那一部分。椅背、衣袖与走廊里的黄铜粉由此连成了一条路。

既可以毁掉。

也可以再用一次。

林雪将一只备用灭火器递给方哲,自己拿了强光手电。叶珊负责携带急救包,韩立诚留在最后,确保没人从侧门绕回证物室。

“进去以后先找宋晚晴。”林雪说,“看见杜承安,不要单独扑上去。方哲守门,叶珊跟我。”

“那我呢?”韩立诚问。

“盯住身后。”

四人沿黄铜粉向前。

旧档案室外门半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门旁墙面多了一道新擦痕,宽度与黄铜套边缘接近。

林雪在门外停住。

里面没有呼救声,只有一阵低沉而规律的机器运转声。

嗡——停顿——嗡。

像水泵在隔墙后反复启动。

方哲看向走廊温控面板。

“不对。”

“怎么了?”

“档案室没有暖气,也没有人。温度为什么在升?”

屏幕上的数字从二十六跳到二十七。

几秒后,又变成二十八。

与此同时,救援艇冲出北岸背风带。

马会川推高油门,雾栖岛的黑色轮廓第一次从雨幕里露出来。

而归潮山庄旧档案室的温度,还在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