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大战的硝烟虽已散去万载,洪荒大地却仍未彻底抚平战争的创伤。不周山残骸横亘在天地中央,断裂的山体间还残留着巫妖两族厮杀的煞气,四海八荒的灵脉多有崩毁,原本繁盛的先天生灵族群十不存一,唯有女娲娘娘亲手造化的人族,在这场灭世浩劫中夹缝求生,反倒成了如今洪荒大地上数量最庞大的族群。
只是这份庞大,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散乱与脆弱。
人族部落遍布洪荒四极,东到东海之滨的礁石滩涂,西到西昆仑脚下的荒原戈壁,南到南荒密林的瘴气山谷,北到北冥之南的冰封草原,大大小小的部落足有上万之数,多则数十万族人,少则数百户人家,彼此之间相隔万里,鲜有往来。更致命的是,人族传承至今,仍以结绳记事为主,大事结大绳,小事结小绳,辅以各个部落自行创造的简易符号记事,别说相隔万里的部落,便是相邻的两个部落,对同一个事物的符号标记都截然不同。
东边的青阳部落以圆圈标记水源,西边的金天部落却以圆圈代表陷阱,曾有青阳部落的族人远行到金天部落地界,看到石壁上画着的圆圈,以为是水源,兴冲冲跑过去,反倒坠入了陷阱,险些丧命;南荒的烈山部落以波浪纹路代表可食用的草药,北荒的高阳部落却用同样的纹路标记剧毒之物,曾有两个部落交易草药,只因符号认知不同,导致数十位族人误食毒草身亡,两个原本和睦的部落就此结仇,厮杀了数十年。
这般因传承载体混乱引发的误会与冲突,在人族大地上日日都在发生。玄地阁二师兄文道人,自巫妖大战落幕之后,便常年行走在人族部落之中,以教育功德道途教化众生,传下基础的吐纳修行之法、狩猎技巧、草药辨识之术,早已被无数人族尊为“文圣”。可他传法越久,便越能感受到人族传承的致命短板。
这日,文道人刚在西荒的一个人族部落传完法,看着部落里的巫医捧着结绳,对着年轻族人反复念叨草药的功效,生怕自己记错一个细节,转头就忘了;看着部落首领对着一堆乱麻似的绳结,愁眉苦脸地清点今年的狩猎收获,错漏百出,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临时落脚的山洞,他的弟子仓颉早已等候在此。
仓颉生具四目,天生便有洞察万物本源之能,自拜入文道人门下,便一直跟着师父行走人族各部,传法教化,如今已是大罗金仙巅峰的修为,文道法则感悟已至六成,是人族之中除文道人之外,文道造诣最深之人。见师父面露愁容,他躬身行礼问道:“师父,可是今日传法遇到了难处?”
文道人抬手示意他起身,指着洞外散落的人族部落方向,沉声道:“仓颉,你我行走洪荒万载,传法教化,可你看,人族如今最大的困境,从来不是没有修行之法,不是没有生存之术,而是没有能承载传承、勾连彼此的载体。结绳记事简陋易谬,各部符号杂乱不一,今日我传下的功法,百年之后,口口相传便会错漏大半;两个部落相隔万里,便如同身处两个世界,稍有误会便会兵戎相见。长此以往,人族就算数量再多,也终究是一盘散沙,稍有风浪,便会分崩离析。”
仓颉闻言,四目之中光芒闪动,他这些年跟着师父传法,早已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他见过太多部落,老巫医一死,积攒了数百年的草药知识、治病良方便就此失传;见过太多部落,因为记事的绳结被老鼠咬断,便忘了当年和相邻部落的约定,引发一场血战。他沉默片刻,躬身对着文道人深深一拜:“师父,弟子愿为人族,创造一套统一的文字,承载传承,勾连万部,让我人族的知识,能跨越时空,永世流传。”
文道人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他抬手从怀中取出玄蛛道人当年赐下的先天极品灵宝无字天书,郑重地交到仓颉手中:“好!这无字天书蕴含万道道韵,能推演万物法理,你便带着它,走遍人族各部,收集所有部落的符号印记,观天地万物之形,悟文道本源之理,为师会为你护道,助你完成这桩开天辟地的大功德。”
仓颉双手接过无字天书,只觉一股温润的道韵涌入体内,天书之上虽无一字,却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的道理。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便离开了山洞,踏上了遍历人族部落的旅程。
这一走,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间,仓颉走遍了洪荒所有的人族部落,哪怕是藏在十万大山深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部落,他也亲自登门,收集他们的记事符号,询问他们对世间万物的认知;他观日月星辰的起落,悟“日”“月”“星”“辰”四字;观山川河流的走向,悟“山”“川”“河”“海”四字;观飞禽走兽的形态,悟“鸟”“兽”“虫”“鱼”四字;观草木虫鱼的生长,悟“草”“木”“花”“果”四字。
每一个字的诞生,都凝聚着他对天地万物的洞察,对人族传承的期许。他以无字天书推演每一个字的法理,让每一个字都契合天地道韵,承载着实实在在的意义,而非虚妄的符号。
这日,在洪荒东夷之地的一处山谷中,仓颉看着自己以惊神笔在石壁上写下的三千个基础文字,只觉体内的文道本源轰然震动。当他落下最后一个“人”字时,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轰鸣,万丈金色的文道神光从石壁上冲天而起,直上九霄,贯穿了天地人三界!
这股文道神光太过浩瀚,瞬间惊动了整个洪荒。
昆仑山玉虚宫中,正在打坐的元始天尊缓缓睁开眼,看向东方人族方向,淡淡道:“人族文道将兴,此乃大功德之事。”
八景宫中,老子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文字立,传承续,人族当兴矣。”
女娲宫的娲皇圣人,看着下方人族方向的金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抬手便降下一缕造化金光,融入那文道神光之中,为人族文字加持护佑。
三十三天外的接引与准提,看着东方的金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却也只能轻叹一声,文道功德加身,他们根本无从插手。
玄地阁中,端坐于二十四品生灭莲台之上的玄蛛道人,缓缓睁开眼,看向东方,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他指尖微动,一缕蕴含地道与功德奥义的圣人道韵,悄然融入了仓颉手中的惊神笔中,为自己的徒孙护道。
天地异象持续了三天三夜才缓缓散去。仓颉站在石壁前,感受着体内暴涨的文道本源,还有天降而下的无量功德金光,他的文道法则感悟,直接从六成突破到了七成巅峰,距离准圣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他没有停留,带着创造完成的统一文字,第一时间找到了师父文道人。文道人看着那三千个承载着天地道韵的文字,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知道,人族的命运,将从这一刻,彻底改变。
师徒二人没有耽搁,立刻带着文字,走遍人族各大部落联盟。他们先去了东方最大的青阳部落联盟,青阳部落的首领看着石壁上写下的统一文字,一开始还面露疑虑,只觉得结绳记事用了千百年,何必多此一举。可当仓颉用文字,写下了狩猎的技巧、草药的辨识、四时的更替,甚至将青阳部落失传了百年的、老首领传下的应对洪水的方法,一字一句写在石壁上时,整个部落的人都轰动了。
这些知识,他们只在祖辈的口中听过零星片段,如今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哪怕是不识字的孩童,只要学会了这些字,便能读懂其中的道理,再也不用担心传承失传。青阳部落的首领当即对着文道人和仓颉深深一拜,下令全部落上下,所有人都要学习统一文字,还将部落里最大的山洞腾出来,建成了洪荒人族历史上第一座学堂。
文道人和仓颉亲自在学堂中授课,文道人祭出无字天书,天书展开,温润的道韵洒满整个学堂,自动根据每个孩子的资质,调整授课的内容,让孩子们的顿悟率直接提升了五成。原本需要数年才能学会的基础文字,聪慧的孩子不过月余,便能熟练读写。
有了青阳部落的先例,其他的部落联盟纷纷效仿。金天部落、烈山部落、高阳部落,都主动邀请文道人和仓颉前去授课,开办学堂。哪怕是远在北荒冰封之地的人族部落,也不远万里派人前来,学习统一文字,邀请文道一脉的弟子前去开办学堂。
时光流转,又是五百年过去。
统一的文字,已经传遍了洪荒所有的人族部落。哪怕是最偏远的小部落,也有了自己的学堂,部落里的孩子,从小便学习文字,读书识字。各个部落之间,用统一的文字传递消息,再也不会因为符号认知不同而产生误会;用文字记录传承,狩猎技巧、草药知识、修行功法,都被清清楚楚地写在兽皮、石壁上,代代相传,再也不会失传;部落之间的交易,用文字立下契约,彼此信任,互通有无,关系越来越紧密。
原本散乱如沙的人族,因为文字的出现,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联结。
这日,仓颉站在人族核心部落的学堂前,看着无数孩子坐在石凳上,大声诵读着文字,朗朗的读书声传遍四野,汇聚成一股浩瀚的文道正气,直冲云霄。他手中的惊神笔微微震动,体内的文道本源再次暴涨,天降功德再次落下,他的修为,已然触摸到了准圣的门槛。
文道人站在他的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他的教育功德法则,因为这遍布人族的学堂,因为这代代相传的文字,感悟已然从七成突破到了七成巅峰,距离准圣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玄地阁的文道一脉,终于在人族大地上,扎下了最深的根,为人族未来的兴盛,铺就了最坚实的道路。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文道的兴盛,已然惊动了混沌深处的一缕残念,一场针对文道、针对人族的劫难,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