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岳麓书院迎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这日清晨,谭弘毅正在斋舍内研读《礼记》,忽见书院杂役前来通传:谭公子,冯学政已到书院,正在明德堂等候,要考察您的功课。
谭弘毅心中一震,连忙整理衣冠。
冯远道学政此次前来,显然是特意来检查他这数月来的学业进展。
他仔细收拾好这段时间的课业、笔记和文章,快步向明德堂走去。
明德堂内,冯远道正与山长周文渊对坐品茗。
见谭弘毅进来,冯远道含笑打量着他:数月不见,子恒越发沉稳了。
谭弘毅恭敬行礼,将带来的课业双手奉上。
冯远道仔细翻阅着他的经义文章、策论习作,不时微微颔首。
当看到那篇《论北疆防务之疏》时,他的目光明显停留了更长时间。
这篇文章,在书院引起了不少争议吧?冯远道抬头问道,眼神锐利。
考察完功课,冯远道让谭弘毅陪同在书院中散步。
时值盛夏,书院内的古槐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声声,更显幽静。
子恒,冯远道缓步而行,语气平和,我看你近来的课业,涉及边防、漕运、盐政的策论越来越多。可是对边事特别关切?
谭弘毅如实相告:学生近日研读史书,见前朝边患之烈,深感忧虑。加之阅读邸报,见黑水鞑靼日渐强盛,故而......
冯远道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心怀天下是好事。读书人若只知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终究难成大器。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要明白,欲救天下,需先掌其器。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谭弘毅:于你而言,乡试、会试、殿试,便是你当下最利之器。唯有通过这些科举,你才能获得施展抱负的平台。
两人行至书院后的竹林,冯远道在一处石凳上坐下,示意谭弘毅也坐下。
我知道你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冯远道语重心长地说,但你要明白,如今的你,还只是个秀才。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无相应的地位,终究难展抱负。
他随手拾起地上一片竹叶:就像这片叶子,纵然知道天上风云变幻,但若不能先长成修竹,又如何能触摸天际?
谭弘毅默默聆听,心中波涛汹涌。
这些日子,他确实在边防、经济等实务上投入了太多精力,甚至有些忽略了举业根本。
冯远道继续点拨:我年轻时也曾像你这般,见国事日非,恨不能立即施展抱负。后来才明白,科举不仅是进阶之梯,更是磨练心性、夯实根基的过程。经义文章看似无用,实则是培养思维、锤炼文笔的最佳途径。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让谭弘毅顿时清醒。
他回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确实有些本末倒置。
虽然实务学问有所长进,但经义功底进步缓慢,诗赋更是生疏了许多。
学生明白了。谭弘毅郑重地说,定当谨记恩师教诲,专心举业。
冯远道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不过我也不是要你完全放弃这些实务研究。只是要分清主次,把握分寸。比如每日可抽出固定时间研读经义,其余时间再涉猎其他。
他站起身,拍拍谭弘毅的肩膀:记住,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科举这把刀磨锋利了,将来才能更好地施展你的抱负。
送走冯远道后,谭弘毅立即开始调整自己的学习计划。
他首先推掉了接下来所有的文会邀请,包括几个很有分量的学术交流。
谭兄真的不去参加后天的江东文会?苏明远惋惜地问,听说这次来了不少名士。
谭弘毅坚定地摇头:恩师说得对,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沉下心来准备乡试。这些应酬,能免则免。
他还重新规划了每日的学习时间:卯时到辰时背诵经义,巳时到午时研习诗赋,未时到申时练习策论,只有酉时以后才允许自己阅读兵书、舆地等杂学。
就连最感兴趣的边防研究,他也做了限制:每旬只允许花费两个晚上整理相关资料,其余时间必须专注于举业。
冯远道在离开书院前,又特意给谭弘毅留下了几本亲自批注的经义读本。
这些读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既有对经义的精辟解读,也有应试的技巧心得。
这是我多年研读《四书》的心得,冯远道指着其中一本说,特别是《孟子》这一册,对乡试尤其重要。你要仔细研读,但切记不可死记硬背,要理解其中的义理。
他还传授了一个独门心得:应试文章,贵在立意新颖而又不偏离经义。你要学会在规矩中求变化,在传统中见创新。
这些指点让谭弘毅受益匪浅。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经义文章确实太过平实,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