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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过去,看了那独眼倒爷一眼。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破羊皮袄上全是油腻的黑斑。那只完好的右眼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就像饿了半个月的野狗突然闻到了肉腥味。

“盘道?”陈平安沙哑着嗓子,故意装出几分防备和怯懦,“老朽不认识你,我这包里就是些不值钱的棒子面。”

独眼倒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老哥,明人不说暗话。你那包里要是棒子面,我把这两只眼珠子全抠下来给你当泡踩。”他伸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陈平安的退路,“这鬼市里盯着你这包的,可不止我一个。你要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露了白,出了这防空洞,保证你连块骨头都剩不下。跟我走,我保你平安把货出了。”

陈平安低下头,身体做出了一个老者该有的微微颤抖,似乎在犹豫和害怕。

“去哪?”

“后头,有个清静的地儿。”

独眼倒爷见老头松口,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转身在前面带路。

陈平安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不用看也知道,随着他们往偏僻的角落走,原本周围几个看似在看货的壮汉,也悄无声息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跟着他们移动。

防空洞的最深处,是一条死胡同。这里连马灯的光都照不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独眼倒爷停下脚步,转过身。

“行了,老哥,这儿没人。把货亮出来让兄弟掌掌眼吧。”

陈平安靠着冰冷的防空洞墙壁,手哆哆嗦嗦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他没有把整株山参拿出来,只是将包口敞开了一点。

独眼倒爷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微型的手电筒,捂住光晕,凑过去往包里照。

光柱打在山参那布满铁线纹的暗黄色老皮上,照亮了那一根根完好无损、长达半米的参须。

独眼倒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那只独眼猛地瞪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拿手电筒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不可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这他妈的……”

他是个识货的倒爷,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是百年以上的野生老山参,而且品相保存得如此完美,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东西要是拿到黑市上,那些快死的大院老头子绝对愿意拿命换!

贪婪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独眼倒爷猛地关掉手电筒,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套近乎的笑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冷轻蔑的嘴脸。

“老头,你这参不行啊。”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嫌弃。

“看着个头挺大,其实就是东北那边人工种的林下参,年份顶多也就十年。而且这参须都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吧?糊弄鬼呢?”

陈平安藏在暗处的眼神冷了下来。这套路,黑吃黑之前的常规压价。

“你胡说!”陈平安猛地抱紧帆布包,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八度,“这可是我祖上在长白山深处挖的,传了三代了!少说也有一百年!”

“少他妈废话!”

独眼倒爷脸色一横,直接伸手去拽帆布包的带子。

“老子说是人工种的,它就是人工种的。看在你大半夜跑一趟不容易的份上,我给你两根小黄鱼,这东西我收了。”

两根小黄鱼,换一株百年野山参。这已经不是强买强卖了,这叫明抢。

就在独眼倒爷伸手拉扯的同时,胡同口暗影浮动,四个体型彪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他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平安,有的手里甚至把玩着明晃晃的匕首。

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如果不卖,今天这老头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陈平安心里冷笑。

这鬼市里有规矩,防空洞内绝对不能见血,否则坏了东家的生意,以后谁也别想在这儿混。这独眼倒爷虽然贪,但也不敢在这里直接捅人。他这番做派,无非是想用极低的价格把东西诈过来。

既然你不敢动手,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陈平安原本佝偻的背脊突然挺直了半寸。

他松开抓着帆布包的手,反手一巴掌拍在独眼倒爷伸过来的手腕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独眼倒爷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狠狠砸了一下,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连退了两步。

“不识货的瞎子。”

陈平安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怯懦沙哑的模样,而是透着一股犹如实质的冰寒和慑人的压迫感。

“老朽这参,只换十根大黄鱼。少一分,不卖。”

他看都没看胡同口那四个壮汉,拎起帆布包,大步朝外走去。

堵在出口的一个壮汉见状,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陈平安的肩膀。

陈平安连头都没抬,肩膀看似随意地一抖,一股暗劲直接撞在壮汉的胸口。那壮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闷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着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道。

陈平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防空洞,朝着鬼市外围那片偏僻的荒林走去。

胡同里。

独眼倒爷捂着红肿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他死死盯着陈平安消失的方向,那只独眼里的贪婪已经彻底转化为了疯狂的杀意。

“点子扎手,是个练家子。”

旁边被撞开的壮汉揉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练家子又怎么样?他再能打,也就是个快入土的老东西!”独眼倒爷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面容扭曲得像个恶鬼。

他转过头,对着四个壮汉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在场子里不能见血,出了这林子就没规矩了!带上家伙,抄小路去前面的荒林截他。那参值十根大黄鱼,干完这一票,咱们兄弟下半辈子全有了!”

四个壮汉对视一眼,纷纷从后腰拔出砍刀和铁棍,眼神中杀机毕露,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荒林外围。

陈平安走得并不快。鞋底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有规律的碎裂声。

他故意走进了这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漆黑深处。

只有把这群鬣狗引到没有任何规矩束缚的地方,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动手。

突然,前方的冷风中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陈平安停下脚步。

前方的树杈上,两道黑影如同下山的恶狼,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他的面门。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的退路上也传来了三把砍刀出鞘的铮鸣。刀刃摩擦刀鞘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音符。

五个人,五把凶器,前后夹击,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