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重了。
殿中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连杨嗣昌都缩着脖子伏下身去。钱士升的脸色煞白,磕头时额角磕在金砖上,咚地一声闷响。
杨鹤是杨嗣昌的父亲,杨嗣昌心里暗自侥幸,幸好自己顺着陛下来,他这是在点我啊!
只有刘宗周还跪在原地,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说得对,是臣等无能。”
“封邑的事,内阁拟个名单呈上来。至于封侯的差事,今日就发出去。”朱由检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圣旨到太原那日,天刚擦黑。
传旨太监姓张,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见了王景安,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里取出黄绫卷轴,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山西总兵王景安,忠勇果毅……斡难河一役……着即赴京陛见,听候封赏。钦此。”
圣旨不长,关键信息只有两个字:进京。
王景安叩首接了旨,起身时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他朝张太监拱了拱手,笑道:“张公公一路辛苦,不知京中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张太监笑眯眯地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王大人大喜呢。咱家出京时,文华殿那边已经议了好几日了,听司礼监的几位公公说,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要封,具体的封号内阁还在拟,但咱家透个底给大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这个数。”
王景安挑了挑眉:“侯?”
张太监笑而不语,只捻了捻手指。
王景安不再追问,回头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便塞进了张太监的袖中。张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拱手道:“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大人收拾收拾,早日起程吧。陛下在京城等着呢。”
送走了太监一行,正厅里安静下来。
李幕烟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却没递过去,只搁在桌上,人站着没动。
“你要去京城?”
他转身看她,见她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泛白。
“圣旨都下了,不去不行。”他轻叹一声,握住妻子的手,他明白她心里的担心。
李幕烟愁上眉头:“你上次抗旨的事情还没完事,陛下早就对你起了猜忌之心,朝中很多人也和你不对付,这一去让我怎么放心?”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放下碗,声音放缓了些:“幕烟,京城里我有安排。锦衣卫里有我的人,宫里也有。东林党那些人顶多在朝堂上吵吵,动不了我的性命。”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
这一问问得猝不及防。王景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到了京城,我就是个臣子。”
“那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幕烟。”
“嗯?”
“等我回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从京城回来,很多事情就可以开始了,你在家安心养胎。”
李幕烟没问很多事情是什么事。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再喝两口。”
第二天清晨,王景安带着三百亲卫出发。
出太原城北门时,晨雾还没散尽,城墙上的垛口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他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没有送行的百姓,只有几个守卒缩在墙垛后面打哈欠。
八月初三,王景安的车队进了京城。
他刻意在城外多等了一日,待到傍晚时分才从永定门入城。三百亲卫被留在南城外的大营里,他只带了戚小虎,杨震和十名随从。
此时日头已西斜,长街两侧的铺面正陆续上门板,偶有路人扭头张望这支衣着精悍的队伍,却并无太多人在意。京城往来的武将太多,一个总兵进京,不值得大惊小怪。
马车在东城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停下。王景安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王宅。
他父亲来京赴任后,用他在山西寄回的银子买下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在京城达官显贵的宅邸中毫不起眼,但胜在清静。
“爹,娘,你们放心,我在太原好得很。”王景安看着自己父母,心中有些不胜唏嘘。
王怀人哼了一声,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好什么好。封侯的事我都听说了,满京城都在议论。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说的?说你以边将之身觊觎封爵之荣,此乃武夫乱政之兆,这是东林书院张溥的原话。”
王景安挑了挑眉。
张溥?
复社领袖、太仓张溥,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文名满天下的才子,兼着东林一脉在江南最重要的喉舌。他此前在太原也听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此人已经直接指名道姓地骂到他头上来了。
“让他骂。”王景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
王怀仁长叹一声:“我以前就是个地主,在这我也不是不懂,知道有锦衣卫看着我,我书读得少,可也知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身在官场,如履薄冰,一定要再三小心。”
王母在旁边看着父子俩拌嘴,笑得眉眼弯弯,低声对王景安说:“你爹就是嘴硬,其实你那捷报送到京城那天,他可是高兴得很,逢人就夸自己这儿子给自己长脸了。”
王怀人老脸一红,正要辩白,王景安已经笑着举起酒盅:“爹,这一杯敬你。”
“爹,娘,还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慕烟有喜了。”
“好!”王怀仁激动地连饮三大杯。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王景安安顿父母歇下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看了半个时辰的京城地图。灯花爆了一回,他起身剪了剪灯芯,烛火重新亮起来,将墙上挂着的直隶舆图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在京城内城的几处位置点了点:东林书院在宣武门内,都察院在承天门南,内阁在午门东侧,手指最终停在兵部衙门的位置上。
杨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