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太原时，王景安正在看山东方面送来的布防图。
他把图摊在桌上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封好火漆，交给信使连夜送往济南。
手令上只有几行字：“山东兵力收缩，放弃外围各县，集中固守济南、青州、登州三城。登州船厂为首要，须以重兵把守，不得有失。”
卢象升在济南接到手令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灯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他把手令放下，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住，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信使还站在旁边等着回执，卢象升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侯爷还带了什么话没有？”
信使摇头：“没有。只有这道手令。”
卢象升没有再问，提笔签了回执，让信使先下去歇息。
等门关上之后，他把手令拍在桌上，对旁边的副将说：“侯爷让咱们撤。”
副将凑过来看了看，也愣了一下：“撤？咱们山东这几万兵，兵强马壮，火器精良，多尔衮的骑兵虽然来得快，可未必啃得动咱们。这时候撤，外围那些县城全丢给鞑子？”
卢象升又拿起那张手令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让撤，就撤。把命令传下去，各营按次序收缩，先把外围的粮草和军械撤回济南。登州那边加派两千人过去，船厂不能动。”
副将领命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卢象升一个人，他坐在灯下，手令平摊在桌面上。
他不明白，他有兵有将有城有火器，论正面交锋未必输给多尔衮的骑兵。即便正面打不过，守城绰绰，想不明白。
可王景安这时候让他缩回去，他只能照做。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侯爷不想让清军摸清山东的底，或许是在等更好的时机，或许是在顾虑别的什么。
要是平时怕功高震主，怕君王猜忌还能理解这种做法，毕竟养寇自重的自古以来比比皆是。可 如今皇帝都死了，谁去猜忌他？
多尔衮的骑兵在山东推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阿济格的前锋部队过了德州之后，几乎没遇到像样的守军。
沿途几座县城望见远处卷来的尘土，城门便开了，知县带着县丞和主簿站在城门口，手里捧着户籍册和粮仓账本，跪在路旁等着清军入城。阿济格策马经过时没有下马，只低头看了他们一眼，让人收了册子，留了一小队兵驻守，大队继续前进。走了一百多里，拿下了三四座城，几乎没射过一箭。
王景安的命令已经下达到了山东各府县，外围兵力全部后撤。济南、青州、登州三座城留了重兵把守，其余各县的守军和官吏全部收缩到这三座城里去。
清军所到之处看到的是一座座空城，城里的粮食和军械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些搬不走的旧桌椅和空柜子。有几个知县没来得及撤走，被清军堵在了城里，阿济格让人问他们愿不愿意降，那几个人跪得比谁都快，连户籍册都主动交出来了。
阿济格一路打到济南城下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勒马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看了看济南的城墙，城头上旗帜整整齐齐，垛口后面隐约能看到兵卒走动，不像前面那些县城那样敞着门等人进。他在城下转了一圈，没有下令攻城，让部队在城外扎营，派人回去向多尔衮禀报。
多尔衮在后队接到阿济格的军报时，正坐在马上慢慢赶路。他看完军报，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先围着，不要硬攻。让后面的部队把沿途几座城占好，把粮道稳住。”
信使领命而去。
济南城围了三天之后，阿济格收到了多尔衮的新命令：“济南攻不下就先放着，分兵南下。骑兵绕开济南，顺着运河南下，往兖州、济宁、徐州一带推进。”
阿济格接了命令，留下两万人继续围住济南，自己带着主力骑兵转向西南，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横扫而去。
这一次推进比之前更快。
兖州城的守军在城头上远远望见清军旗帜就自己把城门打开了，守将亲自出城迎接：“此城已无守军，请将军入城”。
阿济格进了城，看着空荡荡的街巷和敞着门的官仓，里面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看那面写着兖州二字的城楼，对身边的副将说：“这座城也是空的。
”副将点了点头：“他们撤得很干净。”
阿济格没有在兖州停留太久，留下少数兵力驻守之后继续南下，几天之后到了济宁。济宁的城门同样敞开着，城里的商铺和民居大半都空了，像是人走得很匆忙，有些门板还没来得及关上。
南下沿途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一座接一座的城门向他敞开，没有守军，没有抵抗，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关紧门窗的民居。
偶尔有些胆子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见他骑马经过便立刻缩了回去。他的粮草充足，马匹有草料，沿路几座城的粮仓虽然被搬空了，但运河边上的小镇和村庄里还能征到一些粮，足够维持推进。
清军的推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多尔衮原本只是想带着骑兵入关劫掠一番，抢够了就回关外去，这是满清一贯的做法。可他入京之后发现，京城几乎是一座空城，李自成跑得太急，留下的大片地盘没有人接手。他试探着派阿济格往南推了推，结果山东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开门投降。
他坐在乾清宫里看着南下的军报，看了好一阵子才放下：“看来天命在我大清，继续向南进军。”
从北直隶到山东，再到南直隶的北沿，三路大军同时出击，那些城池的守将多半没有抵抗，有的远远望见骑兵扬起的尘土便开了城门，有的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就跑了，更有的在清军到达之前已经散了兵、卸了甲、换了衣裳混入百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