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后山,大殿前方。
天师张静清背着手,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胡子被山风掀得微微动了动,视线扫向了不远处那棵大树。
树上藏着个人。
刘熠整个人贴在背阴的树干上,呼吸压得极缓,和整棵树的气息融在了一起。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收得这么死的炁,居然被师父一眼看穿,这都能发现?
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像片叶子似的飘了下来,没有任何声响。
他依旧维持着幻身障,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三人走过去。
台阶下的张怀义先懵了。
他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眼前只有晃动的树枝,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忍不住皱起眉,大耳朵竖得笔直,连周身的炁都提了起来,来回扫了好几圈,愣是没察觉到什么。
张怀义还疑惑呢,师父说的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大师兄在这儿吗?
张之维嘴角代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稳稳地落在空无一人的前方。
刘熠一步步走近。
幻身障缓缓撤去,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先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再慢慢变得清晰。
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三人面前,距离张怀义不过三步远。
张怀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脚下的台阶绊倒。
他是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别说炁的波动,就连脚步声、呼吸声,他都半点没感受到。
大师兄就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他刚才来回扫了七八遍,愣是跟瞎了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瞬间涌了上来。
怪不得师父总说他欠练,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张之维。之维师兄也发现了吗?此刻的张怀义瞬间感觉前途一片灰暗。自己和两位师兄之间的差距,好像从没有缩小过。
刘熠彻底撤去幻身障,对着台阶上的张静清,躬身行了个天师府的弟子礼,腰弯得笔直,语气十分恭敬:
“徒儿,拜见师父!”
张静清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大徒弟,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几年不见,这小子的脸上多了一些风霜,可身上的炁却愈发厚重凝练,深不见底。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修行不仅没落下,反倒更上了好几层楼。
张静清心里的满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可他脸上半点没露出来,依旧板着脸,看着低头的徒弟,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训斥:
“以你的修为,不会发现不了我们几个上山。躲在大殿外面偷听,怎么?是不敢见为师了?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
刘熠依旧低着头,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弟子不敢!只是……”
“抬起头来说话!”张静清打断他。
刘熠应声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落在师父脸上。
几年不见,师父的胡子更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他定了定神,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只是弟子觉得,自己下山之后,做的这些事算不上什么大成就,没脸回来见师父您。”
这话刚落,张静清眼睛一瞪,张口就骂:
“混账东西!老子有那么功利?非得你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才配回来见我这个师父?”
刘熠被骂得头又低了下去,闭着嘴没敢反驳。
张静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子下山之后做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早就顺着江湖上的消息,传回了龙虎山。
田晋中上次带着几个小辈回山,眉飞色舞地讲着大师兄在战场上的事迹,整个天师府都炸开了锅,那些年轻的小道士,哪个不把这位从未谋面的大师兄当成英雄?
就连其他门派的道友见了他,都要拱着手,笑着说一句
“张天师,你教出了个好徒弟啊!有担当!有出息!”。
他这个当师父的,嘴上说着“年轻人还要打磨”,心里早就骄傲得不行了。
张静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刘熠的肩膀。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拍在刘熠肩上,沉甸甸的,全是暖意。
“天师府永远都是你的家。在外面跑累了,就回山歇歇,什么时候都有你一口饭吃,一间房住!”
他顿了顿,看着刘熠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为师这边也就算了,你好歹还能通过晋中,捎个信回来,说说你最近的情况。可你父母那边,你联系过几回?”
“两口子想儿子想得不行,又不敢打扰你做事,只能通过关家,拐弯抹角地问到我这来了,问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刘熠心里。
一股酸涩瞬间涌了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自从下山抗日,他就没回过几次家。战局瞬息万变,他带着队伍跟鬼子周旋,别说写信,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父母那边,全靠六哥派人照看着,他连父母最近身体好不好,都不清楚。
他这个儿子,当得实在是不称职。
刘熠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还有浓浓的愧疚:
“师父,弟子知错了。”
张静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不过你小子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不愧是我张静清教出来的徒弟!”
他说着,话锋一转,目光斜斜地扫向了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张怀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晋中那小子藏不住事,有什么都愿意跟他这个大师兄说。”
“不像有些人,师父教了这么多年,连自己师兄都站到脸跟前了,愣是半点没察觉,还天天觉得自己的修为长进了不少,沾沾自喜呢。”
张怀义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尴尬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埋得更低了,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刘熠这才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两位师弟。
几年不见,这两个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变化最大的,是张之维。
当年那个天赋异禀却心高气傲的少年,如今身上那股逼人的锋芒,已经完完全全收了起来,却依旧难掩一身的凛然正气。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沧桑,周身的炁厚重沉稳。和当年那个跟他切磋时,招招都带着狂傲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刘熠看着他,心里满是欣慰。
当年师父罚他下山历练,褪去道装,禁用异术,在市井里磨一年性子,他还担心这小子受不了这份苦。现在看来,师父的苦心,到底是没有白费。
再看张怀义。
这小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内敛的样子,只是眉宇间的阴郁少了很多,多了几分开朗和坦荡,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都把自己藏起来。
周身的炁也愈发浑厚扎实,看得出来,这几年他自己没少下了苦功。
“大师兄!别来无恙!”
张之维和张怀义同时上前一步,对着刘熠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语气里满是敬重和欣喜。
刘熠笑着扶住两人的胳膊,先看向张之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之维,成熟了不少。看来当年师父让你下山入世,是真的管用!”
张之维也笑了,挠了挠头,眼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师兄。直到下山在市井里待了一年,见过了芸芸众生,吃过了苦头,才看清了自己身上的问题。”
刘熠点了点头,心里愈发欣慰。
修行更重要的是心性。这一点,张之维是彻底领悟了。
他又转头看向张怀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义也开朗了不少,修为越来越扎实深厚了。不错,真的不错!”
张怀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还是比不上二位师兄。”
“这话就过了。”刘熠看着他,语气很认真。
“整个天师府的同辈弟子里,除了之维,再也没人能是你的对手了。这点底气,你得有。”
张怀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地谦虚推脱。
站在一旁的张静清看着三个徒弟其乐融融的样子,忍不住摸着胡子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满是得意。
“行了,别在这光说不练。”张静清清了清嗓子,对着三人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你走了这些年,这俩小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想跟你这个大师兄切磋切磋。好不容易见着了,不比划比划?”
这话一出,张之维和张怀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齐刷刷地看向刘熠,眼神里的战意,再也藏不住了。
刘熠看着两个师弟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
别说他们,他自己,也想看看这几年,两个师弟到底长进了多少。
只是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这里是唐门的大殿前,人家的地盘,现在又正是比壑忍闯山的紧要关头,动静闹大了,实在是不合适。
“就一招吧。”刘熠笑着开口。
“毕竟在人家唐门的地盘上,别整出太大动静。”
张之维和张怀义同时点头,脸上满是兴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架势。
张静清看着三个跃跃欲试的徒弟,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往前一伸。
一道暖黄色的金光瞬间从他掌心铺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把刘熠、张之维、张怀义三个人罩在了里面。
金光厚实温润,严丝合缝,把里面的炁波动完完全全封在了罩子里,半点都不会外泄。这金光咒,张静清修了一辈子,早已到了化境。
“行了,动手吧。”张静清站在金光罩外,抱着胳膊。
话音刚落,金光罩里的炁,瞬间就炸了。
刘熠没有半分犹豫,丹田内的炁瞬间全力发动,五雷天心诀在经脉里疯狂运转。
紫白色的电光瞬间裹满了他的全身,没有半分狂躁的炸裂感,反而凝练得像一层实质的铠甲,带着杀伐的沉稳与狠厉。
他脚步一蹬,朝着张之维和张怀义欺身而上。
张之维和张怀义也不敢有半分托大。
两人同时抬手,掌心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白色雷光,正是龙虎山的阳五雷——掌心雷!
三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就到了。
刘熠没有半分犹豫,左手迎着张怀义,右手对着张之维,催动了五雷天心诀。同样一记掌心雷,迎了上去。
他的雷法,是祖天师张道陵传下的古法,和张继先天师改良的五雷正法同出一源,互为表里,刚猛之中,又带着一股海纳百川的厚重。
电光火石之间。
“轰——!”
震耳欲聋的雷光炸响在金光罩里,紫色与蓝色的电光四散飞溅,狂暴的炁浪朝着四面八方冲去,狠狠撞在张静清布下的金光罩上。
震得整个金光罩嗡嗡作响,表面泛起了一圈圈剧烈的涟漪,差点就被这股冲击力直接震碎。
金光罩外的张静清脸瞬间就黑了,张口就骂:
“你们三个小兔崽子!要把唐门这大殿掀了是不是?!趁人家主人家还没来,赶紧给我收了!”
金光罩里的三人,同时收了炁。
雷光瞬间散去,三人站在原地,气息都稳得很。
刘熠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弟,眼里满是惊喜,笑着开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没想到,才几年不见,你们俩的实力,竟然都到了这种地步!。”
张之维和张怀义本来还想接着打,听到师父的骂声,又看到大师兄收了功,也只能悻悻地收了手,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
张之维对着刘熠拱手,语气里满是佩服:“大师兄的实力,才是真的不减当年!”
张怀义也跟着拱手,语气里满是敬畏:“大师兄的修为,还是这么深不可测!”
“都别跟我客套了。”刘熠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看着两人,语气变得郑重。
“如今你俩的实力,在整个异人界的里,已经足够自保了。特别是你,之维!”
他看着张之维,一字一句地说:
“师兄希望你们记住,这份力量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要用这份力量,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去守住我们该守的东西!”
张之维和张怀义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同时郑重点了点头,把大师兄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刘熠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这一下,确实不尽兴。等我回了龙虎山,咱们仨再好好切磋切磋,打到尽兴为止。”
这话一出,张之维和张怀义瞬间就乐了,异口同声地开口:
“好啊!大师兄,我们等你!”
张静清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弟三人交心的样子,摸着胡子笑得愈发欣慰。他抬手撤了金光罩,暖黄色的金光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清宇。”张静清看向刘熠,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
“为师知道,你这边还有正事没做完。跟着唐门,把这些犯境的鬼子都解决完,师父永远在龙虎山等你回来!”
刘熠的眼圈一红。
他对着张静清,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字字铿锵:
“弟子谨遵师父法旨!”
张静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千言万语,都在这里了。
“走吧,咱们也该回山了。”张静清转头,对着张之维和张怀义说了一句。
张之维和张怀义对着刘熠再次拱手:“师兄,我们在山上等你!”
“再会。”刘熠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站在原地没动。
他就站在大殿前,目送着师父和两位师弟的身影,顺着后山的山道,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师门在,家就在。他在外面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呢。
刘熠刚练完一遍早功,擦了把脸,就听见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唐妙兴。
唐妙兴穿着一身藏青色劲装,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沉稳。看到刘熠开门,他微微躬身,语气很平:
“刘兄,门长和大老爷在正殿,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刘熠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唐炳文和唐家仁一起找他,绝不会是小事。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随手带上门,跟着唐妙兴就往正殿走。
很快就到了正殿。
大门敞着,唐炳文坐在主位上,独目的眼睛半眯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唐家仁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脸上挂着平常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冷意。
这两位唐门的定海神针,此刻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刘熠走进去,对着两人拱手行礼:“门长,大老爷。”
唐炳文点了点头,对着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刘熠,坐。一会陪我和师兄,去见个客人。”
“门长客气了。”刘熠坐了下来,看着两人的神色,开门见山地问:
“看二位前辈的神色,不像是寻常的客人来访。难道是比壑忍那边,派人来了?”
唐炳文闻言,独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之前这帮杂碎,就已经给我发过一张所谓的请帖。今天,就是他们约定好,派人上门的日子。”
旁边的唐家仁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对着刘熠开口:
“走吧小熠,陪我们俩去看看,这帮东洋鬼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熠也跟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泛起了冷意。
没一会儿,三人就已经走到了唐门的山门前。
长长的石阶从山门口,一直铺到山脚下,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唐门弟子早已各就各位,隐在山石和竹林后面,只等一声令下。
唐炳文站在山门最前面,唐家仁和刘熠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目光都落在了石阶的尽头。
一道人影,正不疾不徐地,顺着长长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