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
自打马皇后寿宴那天,朱允炆想坐热气球,结果被朱元璋莫名其妙暴揍一顿后,心情就一直阴沉沉的。
几个月前,宫女太监见他,那眼神都快赶上太子朱标了。
左春坊的讲官更是天天围着他讲帝王心术、驭臣之道。
朱允炆听得似懂非懂,但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真香。
可惜,好景太短。
大哥朱雄英一回来,风向瞬间变了。
东宫众人对他依旧客客气气,可那份热乎劲儿,没了。
后来外公突然不见踪影,宫里大大小小的奴婢太监,更是开始有意无意躲着他。
年仅五岁的朱允炆不懂。
但这短短数月,他的人生早已坐了一趟惊魂过山车。
从前朱雄英病危,他一度被推到风口浪尖。
如今呢?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宫里上上下下,早把朱允炆当成了大明未来的天子。
热络得恨不能把他供进太庙。
可江南吕氏一倒,风向瞬间变了。
如今宫中人人都心知肚明——
朱允炆?顶多是个发配边疆的闲散藩王。
他死是活,怕是连六部尚书都懒得抬眼皮看一眼。
朱允炆当然不知道这些。
在他眼里,朱雄英就是那个撬走他一切的贼!
打从朱允炆记事起,常氏就没了。东宫好东西,全被吕氏攥着,先紧着他玩够、嚼烂、腻透了,才肯分给哥哥弟弟妹妹们。
可今年起,全变了。
他把这天翻地覆,一股脑儿算在朱雄英头上——
“是他抢了我的!”
朱允炆低头攥拳,指甲掐进掌心,仰脸盯着吕氏,声音发颤:
“娘……允炆,好恨大哥……”
吕氏脸色刷地惨白,一把拽上门栓,反手落闩。
她蹲下来,手指冰凉,却强笑着揉他头发:
“怎么了?又挨欺负了?哪儿伤着了?快让娘瞧瞧。”
朱允炆猛地摇头,眼眶发红:
“娘!为什么谁都捧大哥,却没人理允炆?就因为他大?!”
吕氏喉头一哽,没答。
宫里这地方,人情比纸还薄——她贵为太子妃,如今却快成个笑话了。
她凝视儿子,声音沉下去:
“允炆,他们捧你大哥……是因为你皇爷爷捧他。懂吗?”
朱允炆茫然抬头。
“那……允炆该怎么让皇爷爷也喜欢我?”
吕氏指尖一顿。
——朱雄英不死,老爷子眼里,就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名字。
可她只是弯唇一笑,指尖温柔地刮了刮他鼻尖:
“傻孩子,你不一定非得让爷爷喜欢你。”
朱允炆眨眨眼,像只懵懂的小兽。
“那……允炆该怎么做?”
吕氏笑得笃定:“讨你爹欢心啊。”
“只要太子爷心里,你比朱雄英重——今天受的气,明天就能连本带利吐回去。”
朱允炆怔住,不敢信:“娘……真的?”
“真的。”她轻抚他后颈,“你爹,不一直最疼你么?”
的确如此。
常氏走后,朱标膝下只剩吕氏一个女人。
这些年,她照着朱标的脾气、喜好、底线,一点一点雕琢朱允炆。
朱标那么多儿子,唯独朱允炆,眉眼神态,说话腔调,连叹气的样子,都像从朱标骨子里拓出来的。
今年之前,朱标宠他如珠似宝,连朱雄英兄妹三个,都活在朱允炆的影子里。
朱标,就是吕氏手里最后一张王牌。
老爷子再硬朗,还能熬几年?
龙椅终究是太子爷的。
朱雄英?连边都摸不着!
只要朱标登基那日到来——
所有失去的,都能一把夺回来!
吕氏托起朱允炆下巴,笑意温软:
“允炆,知道怎么跟你爹说,他才会更疼你么?”
朱允炆挺直小身板,用力点头:
“知道!允炆这就去找爹谈心!”
吕氏眼尾一弯,笑意沁出温度:
“去吧,乖儿子。”
“娘真好!”
话音未落——
紫金山脚下一隅静院,忽地炸开一串惊叫!
......
奉天殿内。
秋收的喧闹渐渐散去。
朱标肩头的重压,也悄然松了几分。
就在这当口,偏殿门外晃出一个瘦小身影,衣襟微皱,发带歪斜,活像只刚钻出草丛的毛猴子。
“父亲!”
朱标抬眼一瞧,见是朱允坟,嘴角不由弯起。
“允炆,怎么跑这儿来了?”
朱允炆咧嘴一笑——眼下整座皇宫里,怕是只有朱标还肯蹲下来,平视他说话。
他迈开短腿,一颠一颠朝朱标奔来,步子不大,却铆足了劲儿。
“允炆想爹啦!”
朱标俯身将他一把抄起,稳稳托在臂弯里。
这孩子,到底也是自己骨血,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确是冷落了他。
他低头端详着朱允炆,温声问:
“功课念到哪儿了?爹考考你。”
“好!”朱允炆挺直小腰板,背着手站定,小脑袋一点一点,清亮的童音朗朗响起: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朱标听着,心头一软——这摇头晃脑的模样,简直和自己幼时一模一样。
可再细看,孩子脸颊明显削了,下巴尖了,腕子细得像根嫩竹枝。
“允炆,这几日,宫里可有人给你气受?”吕氏早已失宠,形同幽居。
朱标第一念头便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宦官宫女,暗地里克扣、冷脸、甩脸色。
朱允炆早等着这话,凑近朱标耳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爹,不是下人……是皇爷爷。”
“您去扬州后,允炆偷吃了两个橘子,被揪住打了手心。”
“奶奶寿辰那日,弟弟妹妹都坐热气球升天玩,允炆刚伸脚想踩上去,皇爷爷抄起拂尘就抽了过来……”
朱标面色倏然沉下。
“荒唐!”
从前只道父皇溺爱朱雄英,却没料到,偏宠竟已偏到这般地步。
允炆眉眼间那点怯生生的倔强,多像当年的自己啊。
他一把将孩子搂紧,大步朝外走:“走!爹带你找皇爷爷评理去!”
话音未落,院门口已闪出侯英的身影,袍角还沾着几星泥点,显是急匆匆赶来的。
“侯公公,来得巧!父皇在哪儿?我这就去见他!”
侯英略一躬身:“太子爷,陛下正传您呢,快随奴才来吧。”
“好!”
朱标抱着朱允炆,跟着侯英疾步穿廊过巷,越走越觉不对——
这方向,分明是往紫金山脚下那片荒僻园子去的。
宫里哪还有宫殿建在这犄角旮旯?
老爹躲这儿干啥?
推开柴门,朱标脚步一顿。
朱元璋正蹲在泥地上,佝偻着背,一手扶着陶盆,一手捻着镊子,正小心翼翼剪掉一株兰草枯黄的叶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那点新芽。
朱标胸口猛地一堵。
他日日伏案批折、调兵遣将、周旋百官,连喘口气都掐着时辰;几个孩子,本就顾不上手把手教。
如今倒好,父皇不声不响,把朱雄英捧在心尖上护着,却任由允炆缩在角落挨打受气——
自己熬更守夜操持国事,他倒好,蹲在这儿侍弄一株草,还非得千里迢迢召自己过来?
“爹!您太过了!”
朱元璋闻声抬头,满脸错愕,随即火气腾地蹿上来:
“混账东西!你跟谁说话呢?!”
“咱把你从襁褓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倒学会吼老子了?”
“你还记得自己姓朱、叫朱标、是你爹生的吗?!”
“大明以孝立国!忠臣必是孝子——你这就是尽孝?!”
在朱元璋心里,孝字重如山岳,容不得半点歪斜。平日最恨的,就是顶撞、敷衍、装聋作哑。
万没想到,今日头一遭,挨训的竟是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