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第一批新政传出咸阳后,朝堂没有立刻欢呼。
百官反应各异。
有人松了一口气。
非急宫室暂缓,意味着今年征发压力少了许多。
有人心中不安。
轻罪刑徒复核、役期过限先罪其吏,这会牵动不少郡县旧账。
也有人暗暗冷笑。
新帝果然仁厚。
始皇刚崩,便开始减役、复核、查账。
这是不是意味着,大秦的法要松了?
而大秦法一松,那些被压在郡县之下的旧势,便会重新试探。
灵殿偏殿中,李斯站在扶苏面前。
案上摆着新政四令副本。
扶苏看得出,李斯有话要说。
“丞相直言。”
李斯低头。
“陛下第一批新政,有仁,也有度。”
“但臣仍要提醒陛下。”
“天下初定未久,六国余势未息。”
“陛下减役,百姓会感恩。”
“可旧贵族也会看见机会。”
“陛下复核刑徒,冤轻者可归。”
“可真正有罪之人,也可能借机脱身。”
“陛下查失法之吏,是正法。”
“可郡县吏治若一时震动,地方可能生乱。”
扶苏点头。
“朕知道。”
李斯抬头。
“陛下知道,仍要如此?”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向咸阳宫外。
大秦的都城依旧肃穆。
驰道笔直。
宫墙高耸。
法令森严。
这是父皇一手压出的帝国。
可这座帝国之下,有多少疲惫的人,扶苏已经从四账里看见了。
“丞相。”
“若朕什么都不动,大秦会如何?”
李斯沉默。
扶苏转身。
“继续修非急宫室。”
“继续超期征役。”
“继续轻罪重役。”
“继续只记粮损不记人损。”
“继续把所有民怨压在法下。”
“那大秦看起来稳。”
“可稳的是表面。”
“下面会裂。”
李斯道:“臣知道会裂。”
“臣只是怕陛下改得太快,也会裂。”
扶苏道:“所以朕没有大赦。”
“没有废法。”
“没有撤边军。”
“没有停军粮。”
“没有一口气放尽刑徒。”
“朕只是先让该停的停,该查的查,该复核的复核。”
李斯深深看着扶苏。
“陛下心中有数,臣便放心一半。”
扶苏道:“还有一半呢?”
李斯道:“地方。”
“咸阳下令是一回事,郡县执行是另一回事。”
“若地方官吏阳奉阴违,陛下的新政,可能变成新一层盘剥。”
扶苏眼神一沉。
李斯继续道:“比如非急工程暂缓。”
“上面说缓。”
“下面可能把已征民夫扣着不放,说等朝廷复核。”
“比如轻罪刑徒复核。”
“地方可能收钱放人,也可能借复核之名敲诈刑徒家属。”
“比如军粮人损。”
“押粮官可能虚报死亡,冒领抚恤。”
“新政若无监察,仁政也能被贪吏变成害民之政。”
扶苏听得很认真。
这正是他需要李斯的地方。
他能看见民苦。
可李斯懂法、懂吏、懂大秦制度里那些会钻空子的人。
“那依丞相看,该如何?”
李斯道:“立监察使。”
“但不能只派儒生清谈。”
“要御史、廷尉属吏、军中书吏三方同行。”
“查工程,查役期,查刑徒,查军粮。”
“每郡抽查,不先通知郡守。”
扶苏点头。
“可。”
李斯又道:“同时,陛下要给地方官一条明线。”
“不是所有征役都错。”
“不是所有刑徒都可放。”
“不是所有严法都要松。”
“否则地方官会怕做事。”
“怕做事,就会拖。”
扶苏道:“所以要写明。”
“非急可缓,急者不可误。”
“轻罪复核,重罪不赦。”
“官吏失法者罪,依法征役者不罪。”
“军粮人损要查,但军粮转运不得停。”
李斯眼中有了笑意。
“陛下已经明白。”
扶苏道:“朕是在学。”
就在此时,御史入殿。
“陛下,廷尉来报。”
“赵高旧线已审出部分。”
扶苏眼神一冷。
“说。”
御史道:“赵高旧党遍及中车府、宫中旧宦、部分车驾文吏、驿站传令者。”
“但廷尉还发现,几名咸阳官员曾与赵高私通。”
“他们未必是赵高党。”
“但在沙丘明诏传出前,曾私下传言扶苏继位则旧臣危。”
李斯脸色微变。
扶苏看了他一眼。
“丞相不必避。”
李斯低头。
“臣只是觉得,这话,曾经也刺中过臣。”
扶苏道:“所以更要审清。”
“赵高是毒。”
“但怕扶苏继位的私心,不止赵高。”
御史问:“陛下,此案是否扩大审?”
扶苏沉默片刻。
“扩大。”
李斯提醒道:“陛下,若审得过猛,百官恐慌。”
扶苏道:“不因恐慌而不审。”
“但要分等。”
“受赵高指使、散布乱国流言者,重审。”
“因私惧议论,但未动诏、未动军、未传毒者,记过。”
“借流言谋官位、阻明诏、扣军粮者,下狱。”
“若有人主动自陈,与赵高断线,可从轻。”
李斯点头。
“如此,既拔毒,又不至于人人自危。”
扶苏看向御史。
“去办。”
御史领命。
李斯沉吟片刻,又道:“陛下。”
“赵高旧线审出之后,恐怕会牵出不少不干净的人。”
“其中可能有能吏。”
扶苏看向他。
“丞相觉得,该留?”
李斯没有立刻说话。
扶苏也没有催。
过了许久,李斯道:“臣过去会留。”
“只要能用,只要有才,罪不深,便可压住。”
扶苏问:“现在呢?”
李斯道:“现在臣以为,要分。”
“才可用,毒不可留。”
“有才而贪,可罚后用。”
“有才而乱诏、乱国本,不可用。”
“国本之事,不能再容侥幸。”
扶苏点头。
“这句话,记入新制。”
御史记下。
才可用,毒不可留。
有才而乱国本,不可用。
这正是大秦从沙丘得来的教训。
扶苏忽然问:“丞相。”
“你觉得,朕若要缓民力,第一年最该动什么?”
李斯道:“非急工程。”
扶苏点头。
“第二呢?”
“刑徒复核。”
“第三呢?”
“军粮损耗。”
扶苏问:“徭役呢?”
李斯道:“徭役最难。”
“因为一减徭役,各郡工程、运输、边防都会立刻受影响。”
“陛下若要减,必须先分清急役、缓役、冗役。”
扶苏道:“那就分。”
李斯一怔。
扶苏道:“从今日起,徭役不再只记总数。”
“分急、缓、冗。”
“边防、军粮、水利为急。”
“非急宫室为缓。”
“重复征发、虚报缺额、无用劳役为冗。”
“急役保。”
“缓役减。”
“冗役除。”
李斯眼中亮起。
“陛下,这便不是单纯减役。”
“是整役。”
扶苏道:“朕要的就是整役。”
“不整,只说减,下面必乱。”
“只说不减,民必竭。”
“所以,法不能废,民不能竭。”
李斯缓缓跪下。
“臣愿为陛下拟整役令。”
扶苏扶起他。
“丞相拟法。”
“朕亲阅。”
“御史监察。”
“廷尉定罪。”
“蒙恬查军役。”
“治粟内史查粮道。”
“各方互验。”
李斯道:“如此,地方难钻空子。”
扶苏道:“不是难。”
“是先让他们知道,朕会查。”
这时,蒙恬入殿。
“陛下。”
“北疆回报。”
“边军听闻陛下稳军粮,军心安。”
“但也有将领担忧,陛下减役,会不会影响边防修筑。”
扶苏道:“告诉他们,边防急役不减。”
“但朕要他们回报。”
“哪些是真急,哪些是惯例。”
“哪些工事必须修,哪些只是地方将领怕担责而多报。”
蒙恬眼中一亮。
“臣明白。”
扶苏继续道:“将军,你也要查。”
“边军不能因父皇驾崩而乱。”
“也不能借边防之名,永远压民。”
蒙恬抱拳。
“臣领命。”
李斯看着扶苏与蒙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始皇时代,所有力量都向皇帝一人汇聚。
而扶苏现在,开始让丞相、御史、廷尉、军方互相成网。
不是削皇权。
而是让命令不再暗,不再独,不再只靠一人喜怒。
这会让大秦变慢一些。
但也会让大秦不那么容易被一个赵高撬动。
帝王殿若能看见这一幕,或许会明白:
沙丘明诏的真正结果,不只是扶苏活了。
而是大秦开始学着让权力走在光下。
当夜,整役令初稿拟出。
扶苏亲自改了三处。
第一,任何郡县不得因整役令自行加派“复核役”。
第二,役满者必须登记归乡,不得私扣。
第三,凡监察使所到之处,须听民夫、刑徒、押粮卒陈诉,不得只听郡吏。
李斯看见第三条时,沉默良久。
“陛下,听民陈诉,容易生乱。”
扶苏道:“不听,乱在底下。”
“听了,乱在案上。”
“朕宁愿乱在案上。”
李斯叩首。
“臣领旨。”
北地粮队。
胡二和老卒正在一处驿站休整。
驿站墙上贴了新令。
有人高声读着:
“急役保,缓役减,冗役除。”
“役满者登记归乡,不得私扣。”
“监察使可听民夫、刑徒、押粮卒陈诉。”
老卒听得愣住。
“押粮卒也能说话?”
年轻秦卒道:“上面写了。”
老卒挠了挠头。
“这新皇帝,真要听我们这些人说话?”
胡亥站在人群后,眼睛睁得很大。
听押粮卒陈诉。
那是不是说,他也能说?
他想说什么?
说粮袋太重?
说稀粥太稀?
说军仓吏扣粮?
说一道流言能让人没饭吃?
这些话,以前会有人听吗?
老卒看向胡二。
“你不是挺会说吗?”
“以后监察使来了,你去说。”
胡亥吓了一跳。
“我?”
老卒笑道:“对啊,你小子嘴比以前利索。”
胡亥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乱说。
因为上面若真听,乱说也会害人。
以前他做皇子时,张口便是命令。
如今做小卒,反而第一次知道,说话也要负责任。
咸阳廷尉府。
赵高被关在深牢。
他也听见了扶苏的新令。
听完之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狱吏冷冷道:“赵高,你笑什么?”
赵高低声道:“我在笑扶苏。”
“他想听下面的人说话。”
“他会听见很多怨。”
“听得越多,他越难睡。”
狱吏道:“那也比你堵住所有人的嘴强。”
赵高抬头,眼中阴冷。
“你懂什么?”
“大秦太大。”
“怨太多。”
“他听得完吗?”
“他若听不完,百姓会更怨。”
“他若真去改,旧法会动。”
“旧法一动,旧势会起。”
“扶苏以为他在救秦。”
“也许,他是在把压住的火放出来。”
狱吏不再理他。
可赵高的话,像毒一样落在牢中。
扶苏承秦,确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