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报是在第三日清晨入京的。
马蹄踩过宫门前的石板,溅起一点湿泥。
传报军卒翻身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不住。
“大同急报!”
“瓦剌兵锋压境!”
“边军请朝廷速发援兵!”
这几句话一传进殿,刚被真账压下去的亲征虚火,又蹿了起来。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御座上,眼睛一亮。
不是高兴。
是那种终于等到理由的亮。
王振看见了。
他心里也亮了。
比瓦剌边火还快。
这三日,他被木片、破靴、京营实账、留守条目、宦不得军压得抬不起手。
可边报一来,所有账都能被一句话冲淡。
军情如火。
再查就是拖。
再问就是怯。
再补就是误机。
王振立刻出列。
“陛下!”
他声音沉痛,又带着一股急火。
“边关告急,大明天子岂能坐视?”
“京营小弊,已查已补。”
“若再迟疑,瓦剌必以为我大明君臣畏怯!”
“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御驾亲征,振天下军心!”
殿中不少人脸色变了。
边报是真。
瓦剌也是真。
如果这时候还说缓,很容易被扣上误军机的帽子。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于谦。
“于谦。”
“你还要挡朕?”
于谦出列。
“臣不挡援兵。”
他先把话落稳。
“臣请陛下立刻发援兵、发粮、发军令。”
王振眼神一冷。
于谦继续道:
“但臣请先验三件事。”
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
“又验?”
“边报来源。”
“敌军实数。”
“援兵何部先发。”
于谦抬头。
“边报急,不等于御驾立刻出。”
“兵可以先出。”
“将可以先行。”
“粮可以先拨。”
“但圣驾出京,牵动京师、百官、军粮、车队、道路。”
“若只是为了一个‘快’字,把最重的东西先推出去,路上慢的反而是御驾。”
这句话一出,张辅眼中有光。
老将立刻跟上。
“臣请领一部先行查边。”
王振脸色一变。
他要的是皇帝出京。
不是张辅先行。
张辅一走,军权就先落到老将手里。
他立刻道:
“英国公年高,岂可轻动?”
张辅看向他。
“王先生倒是体贴老臣。”
王振脸上笑意僵了僵。
张辅继续道:
“老臣年高,却还认得路。”
“瓦剌兵锋到哪,边军缺什么,大军该从何处接应,老臣比宫中车队熟。”
殿中有人低头。
这话刺得太准。
邝埜立刻拿出边报副册。
“陛下,急报虽称瓦剌压境,但未言京师将危。”
“应先发边军接应令,令大同、宣府诸处互通烽报,再命张辅或可战宿将领前部出视。”
“京营主力三日整顿未完,不宜为赶一个虚威,把未整大军推上路。”
王振冷声道:
“邝尚书字字有理,句句拖延。”
邝埜抬头。
“臣若拖援兵,当斩。”
“臣若拖御驾乱出,是守职。”
王振眼底闪过阴毒。
朱祁镇帝位之身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心动。
真的心动。
边报一来,他心中的亲征图又回来了。
旌旗。
御驾。
边军山呼。
瓦剌震恐。
史书一句“帝亲征”。
可于谦那句“御驾最重”又让他不舒服。
像有人在他热血上压了一块冷铁。
朱祁钰也出列。
“皇兄,若御驾亲征,京师留守条目已备。”
“但留守府尚未接齐京仓、城门、五城兵马交接。”
“臣弟请至少待今日交接完毕。”
王振立刻道:
“郕王殿下,边报急至,你却先说京中交接,莫不是盼着陛下被京师拖住?”
朱祁钰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正因皇兄要出京,臣弟才不敢让京师空着。”
于谦跟着道:
“京师稳,御驾才无后顾。”
张辅道:
“前军明,御驾才不乱走。”
邝埜道:
“粮先行,军心才不空喊。”
三个人一句接一句。
王振忽然发现,边报急火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烧开整座朝堂。
因为前几日留下的几根桩子还在。
亲征明令。
京营实账。
留守条目。
报实缺不扰军。
宦不得军。
这些东西像湿土,压着火。
但朱祁镇帝位之身终究还是年轻。
他看向张辅。
“英国公若先行,几日可出?”
张辅道:“今日整前部,明日出。”
“太慢。”
王振抓住机会。
“陛下,边报如火,明日再出,军心先寒。”
张辅冷笑。
“今日出,粮车未列,前部走到半路先等粮,军心更寒。”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邝埜。
邝埜道:“前部所需三日粮可今夜拨足。”
“那就今夜!”
王振立刻道。
“今夜发兵,陛下明日御驾随后!”
于谦皱眉。
这句话又把皇帝拖了进去。
他刚要说话,太庙深处响了一声钟。
不是洪武祖训开口。
只是钟声。
朱祁镇帝位之身听见钟声,脸色微变。
他想起前几日的“备败,才配求胜”。
御案上,那份亲征明令还压着。
他忽然有些烦躁。
但没有立刻拍板亲征。
“张辅。”
“臣在。”
“你今夜整前部,明日先出。”
张辅行礼。
“臣领旨。”
“邝埜。”
“臣在。”
“今夜拨前部三日粮,另备后续粮路。”
“臣领旨。”
“于谦。”
“臣在。”
“你同兵部验边报,明日午前给朕实报。”
“臣领旨。”
“郕王。”
“臣弟在。”
“今日接京师留守交接,明日午前报朕。”
“臣弟领旨。”
王振低头,牙关几乎咬紧。
皇帝没有说不亲征。
但也没有立刻出诏。
边报急火,被分成了四道实事。
前部先行。
粮先拨。
边报先验。
京师交接先完。
王振知道,这一局他又没能一把推动车轮。
退朝时,他跟在朱祁镇帝位之身后,低声道:
“陛下,诸臣虽各有职守,可臣恐他们层层设限,终误圣驾。”
朱祁镇帝位之身没有回头。
“先生放心。”
“朕没说不去。”
王振眼睛一亮。
朱祁镇继续道:
“只是朕不想带着鸟笼和破鞋去。”
王振脸上的笑意僵住。
校场里,朱镇也听到了边报。
营中许多人都兴奋。
有人喊着要杀瓦剌。
有人说皇帝亲征,这回必立功。
老卒却低头补鞋带。
朱镇问:“你不高兴?”
老卒咬断线头。
“高兴能当饭?”
他抬头看向北边。
“边报来了,说明仗真要打。”
“真打的时候,破鞋不会因为你高兴就不磨脚。”
朱镇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伍账。
前部先行的消息传来时,他忽然意识到,木片挡住的不是战争。
只是让他们在被推上路之前,先看见自己缺什么。
这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