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县令被查的消息,三日内传遍周边郡县。
县令虚报急役,扣留役满民夫,为自己修官舍后墙。
监察使当场查实。
咸阳下令公开。
县令夺官下狱。
县丞因曾劝阻不力,降职留查。
被扣民夫登记归乡。
这件事一出,地方震动。
许多官吏连夜翻账。
有些人是真怕自己旧账被查。
有些人则是恼怒。
“新帝刚即位,便拿地方官开刀。”
“说是整役,实则削吏。”
“以后谁还敢办事?”
可民间另一种声音更快。
“原来真能查。”
“原来役满真能归。”
“原来县令也会下狱。”
这声音传到刑徒营、役所、军仓、驿站。
一开始,很小。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真有冤。
有人只是苦。
有人不懂法,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服役。
也有人开始被旧族暗中串联。
南阳一处废宅中,几个旧族子弟聚在一起。
年轻人兴奋道:“叔父,县令被拿了!”
“扶苏果然不敢压民怨。”
年长者皱眉。
“不是不敢压。”
“他压的是县令,不是秦法。”
年轻人道:“可百姓已经知道能喊了。”
“能喊,就能聚。”
“聚起来,他杀不杀?”
另一人低声道:“我们已让人散话。”
“说新帝要复核所有刑徒。”
“说只要去监察使处喊,便能免役。”
“还说扶苏仁厚,不会杀喊冤之人。”
年长者冷声道:“不要太露。”
年轻人笑道:“放心。”
“我们不举旧旗。”
“不喊复国。”
“只喊冤。”
“秦吏若杀,扶苏仁名受损。”
“秦吏若不杀,聚众便会越来越大。”
“到时南阳各地都动,咸阳还能稳吗?”
年长者看着他。
“你们觉得这是复旧国的机会?”
年轻人眼中亮起。
“难道不是?”
年长者沉默。
他心里有不安。
扶苏这几日的处置,不像胡亥,也不像单纯仁弱之君。
但机会确实出现了。
一个帝国开始听怨声时,底下积压的东西会涌出来。
有人会哭。
有人会喊。
有人会趁乱伸手。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股涌出来的怨,推向大秦承受不了的方向。
南阳役所外。
第一场聚众出现了。
起初只是十几名役满未归的民夫,要求见监察使。
后来,有刑徒家属来了。
再后来,有人带着白布,上面写着“求复核”“求归乡”。
这些都还在可控之中。
监察使派人登记。
让他们排队。
查名册。
核役期。
可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新帝仁厚!”
“凡服役者皆可归!”
“凡刑徒皆可免!”
这句话一出,监察使脸色骤变。
他立刻喝道:“谁喊的?”
人群中没人承认。
又有人喊:“秦法害民!”
“新帝要废旧法!”
“你们还拦什么?”
民夫们开始躁动。
有些人本就不懂新令,只听见“减役”“复核”“听陈诉”。
此刻被人一煽动,便以为只要喊得够响,就能归家。
几个真正重罪刑徒也混在人群里。
他们低声鼓动:“监察使也是秦吏。”
“不闹,他们不会放人。”
“扶苏仁厚,闹大了才有用。”
监察使看着眼前越来越乱的人群,手心冒汗。
他若立刻镇压,可能会伤到真冤民夫。
他若不镇压,人群会冲役所。
一旦役所被冲,刑徒营也可能炸开。
这便是最难之处。
仁政被人拿来当刀。
不杀,刀往上逼。
杀,刀反过来割自己的名声。
监察使深吸一口气,命令军中书吏擂鼓。
咚!
鼓声压过人声。
监察使站上高台。
“新帝之令。”
“能陈诉。”
“不能聚乱。”
“真冤者排队登记。”
“假诉者罚。”
“煽动冲役所者,以乱役论。”
人群稍稍一静。
可立刻有人喊:“他不敢放人!”
“秦吏骗我们!”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旧族暗线开始推人。
人群往前涌。
监察使眼神一冷。
“弓手。”
役所墙头,弓手上弦。
人群终于停了一瞬。
监察使声音沉下。
“第一排,老弱病者先登记。”
“役满者拿牌。”
“刑徒家属拿案号。”
“无名无册、只喊口号者,退后三十步。”
“再往前冲者,拿!”
这句话让局面分开了一点。
真有冤的人开始往登记处挤。
而那些只负责喊口号的人,反而暴露在中间。
监察使立刻给军中书吏使眼色。
几名锐士穿入人群,把两个喊得最凶却无名无册者按倒。
其中一人还想喊。
“扶苏仁厚,不敢……”
话没说完,嘴便被堵住。
监察使冷冷道:“扶苏仁厚,不是让你乱法。”
这句话传回咸阳时,扶苏正在看南阳急报。
李斯站在一旁。
“监察使处置得不错。”
扶苏点头。
“真冤分流。”
“口号者暴露。”
“先拿煽动者。”
“没有乱杀。”
李斯道:“但这只是第一场。”
“南阳旧族已经开始学会借陛下的新令。”
扶苏道:“所以朕不能退。”
李斯看向他。
“陛下不打算收紧陈诉?”
扶苏道:“不。”
“若因有人煽动便关门,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就是要让真冤者失望。”
“真冤者失望,才会变成真乱。”
李斯点头。
“那就要让监察使更会分流。”
扶苏道:“拟补令。”
“陈诉分四类。”
“一,役满未归,立验。”
“二,轻罪连坐,入册。”
“三,重罪求免,驳回。”
“四,无名鼓噪、煽动冲击者,拿。”
李斯立刻记下。
扶苏继续:“每处役所外,设三门。”
“役满门。”
“刑徒复核门。”
“军粮民夫陈诉门。”
“无证者不得混入。”
李斯眼中一亮。
“分门登记,可防人群混杂。”
扶苏道:“再加一条。”
“监察使必须现场宣读新令。”
“告诉他们,不是喊得大便能免罪。”
“是证据清楚,方能复核。”
李斯道:“如此,既安真冤,也压假诉。”
扶苏看向南阳急报,沉声道:“六国旧势想把怨声搅成乱声。”
“朕偏要把乱声分回账上。”
南阳役所。
补令到达时,人群仍未完全散。
监察使看完咸阳补令,眼中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陛下反应真快。”
他立刻设置三门。
役满门前,民夫排队验牌。
刑徒复核门前,家属拿案号。
军粮民夫陈诉门前,押粮卒和民夫登记路上损耗。
无名鼓噪者无处混入,只能继续喊。
但喊的人少了,便容易抓。
几个旧族暗线见势不妙,想要撤。
却被军中书吏认出。
“拿下!”
其中一人惊慌大喊:“秦吏害民!”
监察使冷冷道:“你名册何在?”
“役期何在?”
“案号何在?”
那人答不出。
监察使道:“无冤而煽,拿。”
人群看见真冤者被登记,假喊者被拿,终于渐渐安静。
一个役满民夫拿到归乡牌时,跪在地上哭。
“真能回?”
登记吏道:“三日内结清役册。”
“你若再被扣,拿此牌告监察使。”
民夫捧着木牌,像捧着命。
这一幕,被军中书吏记下,送往咸阳。
同一日,另一个方向传来坏消息。
有一队旧族暗线趁人群混乱,劫走了三名重罪刑徒。
并在路上留下字条。
“扶苏仁弱,秦法将崩。”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有官员立刻上奏。
“陛下,陈诉之门不可再开!”
“旧族借机劫囚,若不重压,南阳必乱!”
扶苏看着奏章,脸色沉得可怕。
李斯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第二道考验。
有人煽动聚众,扶苏压住了。
现在有人劫囚,扶苏必须出刀。
不出刀,秦法真会被看轻。
可出刀若太重,又会让真冤者害怕。
扶苏站起身。
“传令。”
“南阳劫囚者,以乱法论。”
“涉案旧族,拿。”
“被劫三名刑徒,皆为重罪?”
廷尉属吏道:“两名杀人,一名盗军粮。”
扶苏眼神冷下。
“公开。”
“让南阳百姓知道,被劫者不是轻罪连坐,而是重罪。”
“旧族不是救冤,是借冤声救罪。”
“蒙恬。”
蒙恬出列。
“臣在。”
“调南阳附近郡兵,不入民夫队,不冲役所。”
“只追劫囚旧族。”
“李斯。”
李斯出列。
“臣在。”
“派廷尉属吏随军。”
“抓到人,先审后斩。”
“把口供贴出去。”
“让天下知道,朕开陈诉之门,不是开逃罪之门。”
百官齐声应命。
此令传出,南阳局势再次变化。
民夫们知道,被劫的是杀人和盗军粮重罪,许多人反而怒了。
“我们是真想回家。”
“他们劫那种人做什么?”
“这不是害我们吗?”
刑徒家属中也有人骂。
“我们还等着复核,他们把重罪犯劫走,朝廷若关门怎么办?”
旧族暗线失去了“救冤”的名义。
因为扶苏把事情摊开了。
不让他们躲在模糊里。
三日后,蒙恬调派的郡兵追上劫囚队伍。
战斗很短。
旧族暗线被拿下。
两名重罪刑徒反抗被杀。
一人被活捉。
廷尉属吏当场审问。
口供显示,他们确实受旧族指使,故意混入陈诉人群,试图把扶苏新令变成乱法。
南阳各地张贴口供。
风向彻底变了。
真冤者开始痛骂旧族。
地方官吏也看明白了。
新帝能听怨。
但也能出刀。
仁政不是软弱。
新令不是废法。
咸阳宫中。
扶苏看完南阳平定回报,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斯道:“陛下此番,没有退陈诉,也没有纵旧族。”
扶苏道:“差一点。”
李斯看向他。
扶苏低声道:“若监察使第一场乱杀,真冤者会寒心。”
“若劫囚之后朕犹豫,旧族会更大胆。”
“这中间差一点,大秦就会裂出新口子。”
李斯道:“治国本就如此。”
“不是一条令下去便成。”
扶苏点头。
“所以朕更不能只坐在咸阳看奏章。”
李斯心头一动。
“陛下想出巡?”
扶苏摇头。
“丧期未过,不可轻动。”
“但朕要让监察回报更快。”
“各郡急报分轻重。”
“人命与聚众为急。”
“账册拖延为缓。”
“旧族煽动为重急。”
“军粮断供为最急。”
李斯道:“臣来拟。”
扶苏看向南阳地图。
“南阳先稳。”
“但六国旧势不会只在南阳。”
“他们已经知道朕会听民。”
“接下来,他们会试朕敢不敢杀。”
蒙恬沉声道:“臣愿为陛下平乱。”
扶苏道:“将军要记住。”
“乱民和被煽的民,不一样。”
“旧族和真冤者,不一样。”
“追的时候,不要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
蒙恬抱拳。
“臣明白。”
扶苏看向始皇灵位。
“大秦有法。”
“但这一次,法要分清人。”
帝王殿深处,大秦国运再次微亮。
“扶苏承秦。”
“第五考。”
“仁政不废法。”
“通过初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