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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主第三次看见“樊城守住”四个字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先问敌军退没退。

他先问:“退了多少?”

新相看了他一眼。

“东南巷又退了半条。”

幼主皱眉。

“那为什么还写守住?”

“城没破,后面的线还在。”

“人呢?”

“死伤有数,木匠也死了一个。”

幼主低头去看旁边那张更短的纸。

那是收讫数。

临安批出去的铁、火油、工钱,在纸上各有一栏。真正到襄阳、到樊城的,又是另一栏。

中间差了一截。

“这些去哪了?”

“有些还在路上。”

“还有呢?”

“船沉了,车坏了,被截了,也有些只能先留在襄阳。”

幼主手指停在两栏数字之间。

“那以前只给朕看发出去的,是不是看不出来?”

没人立刻应声。

新相道:“看不全。”

幼主又拿起另一张纸。

淮西催饷。

这几个字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他们也没钱?”

“欠了一些。”

“为什么不给?”

“给了襄樊,就少一处。给了淮西,也会少一处。”

幼主盯着纸,明显有些烦。

“怎么总是不够?”

旁边老臣本想开口讲国库、税赋、兵饷,被新相抬手压住。

说再多,孩子也听不进去。

新相只把一只小木盘推到他面前。

盘里放着十枚铜钱。

“若今日只有这些。”

他拿走四枚,放到写着襄樊的纸旁。

又拿走三枚,放到淮西。

再拿一枚放到运船、车脚那张纸上。

盘里只剩两枚。

幼主问:“还有四川呢?”

新相把最后两枚拿走。

木盘空了。

“那明日呢?”

“明日还得有钱进来。”

幼主低着头,手指在空盘里摸了一下。

“借呢?”

“能借。”

“那为什么不都借?”

新相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负责商借的一名官员把一本旧账递上来。

账册边角磨得发黑。

“前头借的,有本有息。商人肯再借,是因为前面的没有全赖。若只借不还,后面就没人肯出。”

幼主翻不开那厚账,只看见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

“那这次还借吗?”

“借一部分。”

“谁还?”

屋里安静了片刻。

新相说:“朝廷还。”

幼主抬头:“父皇不在了,也还?”

“要还。”

幼主没再问。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边的茶盏缺了一小角。

内侍下意识要换,被他伸手按住。

“这个还能用吗?”

内侍一愣:“能。”

“那别换。”

新相没有接话,只把这一笔也记进心里。

孩子未必知道一个茶盏能省下多少。

事实上,也省不了多少。

可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鄂州来报,愿意跑襄樊水路的船夫越来越少。

不是没人。

是要价高了。

有的船已经没了,有的家里刚死过人,有的宁愿跑更远的安全水路,也不愿再从木栅、弩台、火船之间钻。

一名官员皱眉:“再涨船钱,地方上别的运货也要跟着涨。”

另一人道:“不涨,人不走。”

“军船呢?”

“军船也在损。”

“征民船。”

新相抬头。

说话的人立刻停了。

前头强买民船的亏已经吃过。

真要再强征,眼下或许能多几条,往后沿江百姓一听军差,怕是连船都先藏起来。

幼主没听懂“征民船”后面这些弯绕。

他只问:“船夫为什么不去?”

“怕死。”

回答得很直接。

幼主怔了一下。

“给钱还怕?”

“怕。”

“那多给一点呢?”

新相看向几名官员。

这其实也是他们刚才争的事。

多给船钱,能不能多凑出一批敢跑的人?没人敢保证。

可不给,现有的人只会更少。

“可以多给一些。”新相道,“但只给真跑这段险水的,不是所有船一起涨。”

幼主问:“跑不到呢?”

“照样给该给的。”

“船沉了呢?”

“家里也要给。”

这一次,幼主沉默得更久。

“那就给。”

新相没有马上应。

“陛下,这一笔给出去,就要从别处挪。”

幼主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

“又从哪里挪?”

“几处不急的采买先缓。宫里原本要补的一批器物也可以再缓。”

内侍听见“宫里”两个字,眼皮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幼主却问:“朕不用吗?”

“不是不用,是旧的还能用。”

幼主想了想。

“那就用旧的。”

没有人喊什么。

新相只是让人把这一条记下。

当日新的船钱标准沿江发下去。

不是重赏。

也不是拿钱买命。

只是把最险那一段的价往上提了一截,沉船、死伤的家属另有一笔抚恤。

消息到鄂州时,有人愿意来,也有人仍旧摇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船夫站在登记桌前,问了三遍:“死了真给我家?”

小吏不耐烦:“纸上写着。”

船夫没按手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旧条子。

“这是我弟的。”

小吏拿过来一看。

上头记着前些日子一次沉船,船主和两名桨手都没回来,其中一个就是他弟弟。抚恤已经核过,却因为名字、里籍对不上,来回退了两次。

船夫盯着小吏:“纸上也早写着。”

登记桌后一下没人说话。

管事把条子接过去,叫人翻册。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一笔。

“钱已经到县里,没发到家?”

船夫摇头。

管事脸色沉了下来。

“这笔先补查。你今日不想按,就别按。”

船夫却把手伸进印泥。

“查归查,我去归我去。”

“你不怕也跟你弟一样?”

“怕。”

他把手印按下去。

“所以我才问三遍。”

没人觉得这两个字有多壮烈。

他只是家里缺粮。

登记完,他又追着管事问了一句:“我弟那笔,真查?”

管事把旧条子压在册子里。

“真查。”

船夫这才走。

而樊城那边,又在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