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第三次来催木时,襄阳北城又塌了一段。
不长。
只有几丈。
可塌的是新补过的位置。
木撑折了两根。
土袋从墙腹里往下滑。
一名正在补墙的军卒被压在下面,挖出来时腿已经断了。
吕文焕站在碎墙前,看完樊城急报,没再像前几次那样留一半、送一半。
“今天不送。”
军官问:“明天呢?”
“明天也先不送。”
对方愣住。
两天。
以前再紧,多少还能挤几根。
这次连几根都没有。
樊城收到回信时,守将刚从东南巷回来。
信上没多少字。
襄阳北城墙损加重,两日内粗木暂不外拨。
旁边军官看完,脸色一下黑了。
“咱们后面那道墙还差二十多根撑木。”
“我知道。”
“北侧也要。”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守将抬头看向街两旁的房子。
这附近已经没有真正的空屋了。
剩下的都住着人。
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更难看。
“再拆,人往哪去?”
“先找别的。”
他们先找车。
破车、粮车、运伤兵的旧车。
能拆的车辕、车架全拆。
很快就有人找上门。
一个赶车老人死死拽着自家车辕。
“不能拆。”
军卒道:“车轮都裂了,你这车还能跑?”
“轮能修。”
“木先借。”
老人不松手。
“借了还吗?”
没人敢答。
老人红着眼:“这车是我儿子的。”
旁边有人认得他。
儿子前些日子运土时被炮石砸死了。
如今老人还靠这辆破车帮军中拉水、运伤兵,换一点粮。
车要拆了,他连这点活都没了。
木匠走过来看了一圈。
“别拆车辕。”
军卒急了:“缺木。”
“拆后架。”
木匠指着车后几根横木。
“拆了还能当板车使。短点,至少能顶一处。”
老人这才慢慢松手。
木匠下斧时,他一直蹲在旁边看。
每砍一根,脸就抽一下。
最后还剩车底和两个轮。
老人试着拉了拉。
还能动。
他低声道:“行。”
当天城里拆掉了二十多辆坏车。
可还不够。
床板也开始收。
不是全拿。
一户一户问。
谁家有多的,谁家床已经塌了一半,谁家人搬走后留下了东西。
还是会有人不愿意。
一个年轻妇人站在床前,怎么都不让军卒搬。
“我爹躺这儿。”
床上是个瘦得脱形的老人。
病了许久。
军卒也没办法。
木匠转身就走。
妇人反而追出来。
“等一下。”
她回屋,把老人慢慢扶到草席上。
老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问:“拆什么?”
“床。”
“为什么?”
妇人低头给他垫好衣服。
“前头缺。”
老人喘了几口。
“拆。”
军卒把床板抬走时,妇人跟到门口。
“钉子别弄丢。”
木匠道:“钉子也要。”
妇人怔了一下。
“那以后……”
她没问完。
木匠也没答。
这些床板、车架、门板、柜子被一件件送到东南巷。
拼出来的东西很难看。
有的长,有的短。
木匠只能能钉则钉,不能钉就捆。
最外层甚至夹了两扇雕花门。
原来是哪户人家的正门。
上面的漆已经烧黑一半。
年轻弓手看见时愣了愣。
“这也能挡人?”
老卒道:“你能挡,它就能挡。”
“要是砸一下就碎呢?”
“那就让它先碎。”
东南巷当天又打了一场。
元军往前压了二十多步。
新拼出来的杂木墙被撞得乱响。
一扇床板当场裂开。
那两扇雕花门倒是撑住了。
门后的军卒拿长枪从缝里往外刺。
一名元军军卒刚伸手扒木板,手掌就被扎穿。
后面的人很快把他拖走。
双方隔着一堆本来属于百姓的家具,打了半个下午。
天黑前,宋军又往后退了几步。
却没有被冲散。
收兵以后,木匠开始补墙。
一个军卒指着那扇雕花门笑:“这门还挺硬。”
旁边没人接话。
门上还贴着半片已经褪色的红纸。
不知道原先是哪一家的。
夜里,那名睡在草席上的老人死了。
不是被炮砸死。
病死的。
女儿坐在旁边哭了一会儿,又出去找军吏。
“床还用吗?”
军吏没听明白。
“我爹没了。”
她擦着脸。
“床板要是没用坏,能不能……以后还我?”
军吏张着嘴,半天才道:“我给你记。”
妇人点点头。
“记一下。”
她转身去找人帮忙抬尸首。
第二天,襄阳仍没送木。
樊城却又多撑了一夜。
只是城里完整的车、床和门,又少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