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窄街里的第一批住户便被叫醒。
昨夜答应搬的那个挑水男人,正抱着一床旧被往外走,听见西头墙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脚步立刻停住。
“什么响?”
旁边军卒道:“快走。”
“是不是元军?”
“先把人带出去!”
男人回头喊妻子。
屋里两个孩子已经醒了。
妻子一手提锅,一手拖着装粮的小袋子。最小的孩子找不到鞋,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哭。
男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抱起孩子。
“锅不要了!”
妻子犹豫一下,还是把锅放下。
一家人刚过巷口,身后便又响了两声。
咚。
咚。
元军已经在凿墙。
那堵墙属于一间早已搬空的旧屋,正好挡在第一道短障被占区域与后街之间。
昨天元军从正面试第二道障,没有占到便宜,今日便沿着屋后找。
守西军官赶到时,墙上还没有洞。
可墙皮已经开始落。
宋军在自己这一侧堆了四袋土。
两名持枪军卒守着。
年轻木匠蹲下看了片刻,伸手摸墙根。
“底下松了。”
“多久能开?”
“他们带着锤和撬棍,快。”
守西军官问:“能顶住?”
“拿什么顶?”
木匠抬头。
“墙这么薄,顶住这里,他们从旁边再凿就行。”
守西军官朝左右看。
这一排屋墙长十余步。
后面全是住人的街。
若每隔几步都堵上一群人,第二道障很快就守空。
他扭头喊军吏:
“叫人搬快一点!”
传令兵跑出去。
墙外的声音忽然停了。
宋军几个人同时抬头。
停了片刻,外面传来人声,随后一声更重的撞击落下。
整面墙往里鼓了一下。
碎灰扑了守军满头。
年轻木匠猛地站起。
“退后!”
话音刚落,墙中央便裂出一道大缝。
又一下。
几块砖落地。
一支长枪从洞里探了进来。
守军立即刺回去。
墙那边有人惨叫。
长枪缩走。
守西军官没有让人往洞口挤。
“屋里留六个。”
“其余退到巷口。”
军卒愣了一下。
“他们要进来了!”
“我看见了。”
“退!”
六个人留在屋里。
两个持盾。
四个持枪。
其余人退出门口,沿两边墙角站开。
元军从洞里挤进第一个人时,先看见的只有屋内六名宋军。
他举盾挡枪。
第二人跟着进。
第三人刚钻过半身,宋军突然从左边门口斜刺过来。
这一枪扎中第三人的肋侧。
他卡在洞口,后面的人也进不来。
元军费力把人拖走,第二次改用大盾先塞。
这回没急着进人。
他们在墙洞外先把碎砖清开,又从两边砸掉一截砖墙。
洞逐渐变宽。
守西军官看了眼屋外。
搬迁的百姓还没走完。
一名老妇坐在门槛上,儿媳正试图把她背起来。
旁边两个军卒过去帮忙。
老妇急得直拍腿。
“我能走!我能走!”
可她一站,膝盖便软。
最后被人架着离开。
屋内又传来木盾相撞的响声。
守西军官抬头。
墙洞已经能并排进两个人。
“屋里的人退!”
六名守军开始向门口撤。
元军立即追。
这次没有前面那种半人高的短障挡着,只隔一道普通屋门。
宋军退到巷中。
元军跟着涌出。
第一批七八个人刚到屋门外,忽然停住。
两边的宋军早已把一辆坏车横在街口。
车轴拆了。
车身侧着放。
后面压土袋。
年轻木匠之前准备拿它补第二道障,如今被守西军官临时搬到这里。
元军想从车旁绕。
两侧都是屋墙。
只能先拆车。
“射!”
宋军弓手从左边屋顶放箭。
元军立刻举盾。
街太窄。
盾一横,后面的人便难进。
第一轮冲锋就卡在坏车前。
可元军没有一直撞。
他们很快开始从右侧房门进另一户空屋。
守西军官看见人影消失,心里一紧。
“右边屋里还有人吗?”
军吏道:“刚搬!”
“确认过?”
“我去看!”
军吏带两个兵冲向后街。
右边那户的外门已经被元军推开。
院里一架破木梯倒在地上。
门边还有一双小鞋。
军吏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没有?”
没人应。
他刚迈进去,灶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哭。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水缸后,怀里抱着半袋炒豆。
母亲先前催他走,他舍不得这些豆,趁乱又跑回来取。
军吏气得骂:
“你回来做什么!”
孩子吓得更不敢动。
外头元军的脚步已经到院门。
军吏一把抱起孩子。
“后门!”
两个军卒往后冲。
后门原本锁着。
军卒用枪柄砸。
第一下没开。
第二下门栓断。
三个人刚冲出去,元军便进了前院。
箭钉在门框上。
军吏抱着孩子跌进后巷,膝盖磕得发麻。
孩子怀里的炒豆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哭起来。
军吏又急又气。
“豆不要了!先走!”
孩子被送到巷口时,母亲已经找疯了。
看见人,她冲上来一把抱住孩子,没顾上道谢,先狠狠打了他两下屁股。
孩子哭得更响。
母亲也哭。
军吏喘着粗气坐在墙边,才发现自己膝盖上的血已经流进靴子。
身后突然响起号角。
元军从右侧空屋也进来了。
守西军官不得不让出坏车后的一小段巷子,把守军收回到两条横街交会的地方。
这里更窄。
左边能通第二道障。
右边通昨夜刚凿开的伤兵转运路。
如果元军继续往前,便会直接冲到那条新开的通道旁。
守西军官看了一眼右边,立刻下令:
“把这边门关上!”
年轻木匠愣了一下。
“昨夜刚凿开的!”
“我知道!”
“伤兵还要走!”
“先把人转过去,再堵一半!”
木匠咬牙。
没有再争。
他赶到昨夜那户有磨盘的人家。
男人正在前院把磨盘垫平,听见军卒叫喊,回头看了一眼。
“又怎么了?”
“元军快到巷口了!”
“我这墙昨天才开!”
“先让伤兵过!”
男人看了看墙洞。
军医的人正抬着伤兵往里走。
他放下手里的石头,主动过去帮忙。
一副担架。
两副。
第三副刚过,外面已经能听见刀枪声。
年轻木匠把两块拆下来的门板搬来,准备横挡半边洞。
男人忽然问:
“留多宽?”
“够一人侧身过。”
“担架呢?”
“暂时别过。”
男人看着刚搬到前院的磨盘,又看那道洞。
“那我把磨盘挪回来,堵另一边。”
木匠一愣。
“太重。”
“重才挡得住。”
男人已经喊起两个邻居。
三个人拿圆木垫着,慢慢往洞边推。
磨盘挪到一半时,守西军官派来的军卒赶到。
“快!”
男人满头汗。
“你来推!”
军卒上前,一起使力。
磨盘终于抵住半边墙洞。
外面再横门板。
后面压土袋。
军医试着侧身过去。
勉强可以。
担架已经过不去。
守西军官听到回报,只道:
“先这样。”
“等西边稳一点,再改。”
可西边没有稳。
午后的元军已经占住前面两间空屋,还在沿着院墙继续推进。
他们拿下的地不大,却找到了绕过第二道短障的路。
宋军原先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墙后防线,开始被迫分兵守街口、守民宅、守伤兵通道。
到日偏西,西侧守军又净少十余名能站的人。
军吏把数字报给守将。
守将没有立刻问还能撑几日。
只问:“今日迁出去多少户?”
“十九户。”
“剩下?”
“八户。”
“伤兵呢?”
“新路还能勉强走人,担架过不去了。”
守将看着图。
西墙后的第二道障仍有宋军。
元军却已经从旁边挤进了居住街区。
再往里走,遇到的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有人。
“那八户今晚必须搬完。”
军吏问:“搬去哪里?”
守将望向更南边。
那里有一片原本用来堆旧车、坏担架和破木料的场地。
“先把那堆东西清掉。”
“能用的挑出来。”
“不能用的烧灶。”
“让人搭棚。”
军吏为难地看了他一眼。
“那地方连排水沟都没有。”
“挖。”
“晚上挖?”
“今晚挖。”
守将说完,转身往西边走。
他还没到第二道障,背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从鄂州来的传令兵。
手里拿着一封已经被水浸湿边角的短信。
信上只有几句。
陈合这一夜没有让船跟活动口,也没有再袭运绳船。
他正在把还能动的船重新分组。
其中有两条,已经开始卸掉原本准备送进去的货。
守将看完,眉头骤然皱起。
“卸货?”
传令兵道:
“陈校尉问,樊城现在有多少人必须往外送。”
守将抬头看向身后。
那条新开的伤兵路,刚刚才被一块磨盘堵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