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平底船靠岸时,元军水兵没有立即追进街里。
他们先在浅泥滩外插下一排短桩,系好船头,再把盾一面面搬上岸。后面的军卒从船里卸出土袋和两捆短木,沿着刚占住的那片硬地堆起来。守江军官守着岸后短墙,看得牙根发酸。
“冲一趟,把他们赶回去?”身旁军卒问。
“拿什么冲?那两条船上全是弩。”军官将弓手往侧屋撤了几步,“等他们走出盾堆再打。”
元军似乎也料到宋军会来争岸。最前四人只负责搭障,另几个人高举盾牌,船上弓弩不断往短墙射。宋军放一轮箭,便有数支还回来。半个时辰过去,元军在浅滩上站得愈发稳,短墙后的守卒却已伤了两个。
守将赶来时,岸后的木障开始被长钩拉扯。一个兵冒险去砍绳,刚探出身子便中箭倒地。守江军官只得让人退至后屋,把浅滩口让给敌军。元军没大喊得胜,先将船边的土袋搬上来,随后挑人往内街两侧探。
“他们想从这里绕到后头。”守江军官将岸图铺在砖上,“南侧那排医屋搬得怎样?”
“重伤已走,轻伤还有七八个。”
“先让他们走。屋留着挡箭,别再住人。”
街里乱得厉害。一个赶车老人拖着残车往内街走,车上载着两名不能下地的兵。车轮压进泥坑,三个人一起推才挪出半步。后面抱着铺盖的百姓催他,老人骂得脸红,索性叫他们来推。几名壮丁放下家什,合力将车送过。老人扭头想谢,身后元军弩箭已飞上屋瓦,他只能赶紧继续赶路。
东南守军也在这时告急。原先据着旧院的宋军见临江南侧起火,被迫派人看后路,元军便趁人少撞开院门,先占住门洞,再往里塞盾。守东南的军官派人来问能不能借十五个枪手,传令兵几乎是含着泪说:“他们已经到咱们背后了。”
守将没有答应十五个。他叫人把各口的军官请到临江内街一间空屋,自己站在门口等,外面不时响起弩箭打瓦的声音。三名军官一到,他便将城图摊在门板上。
“北边通祠堂的路已经断了。西边粮廒也失了。现在南浅滩有元军,东南旧院被撞开。再各自守原来的地方,晚间便要让他们一处处截住。”
守东南军官看着图,脸都涨红了:“我那边还有一半屋墙没丢!”
“你的人回得来吗?”
“后门暂时通。”
“再迟半个时辰呢?”
军官低头,手指在后门那条线上摸了两遍,没说话。
守将下令,东南最后几处前沿当夜收回,保住通内街的斜路。水边短墙不再争,守江的人退到靠里的高屋,和西侧守卒一起卡两处屋门。传令兵跑走后,守东南军官仍站在原处,喉结动了几次,最后问:“那我先前丢的那些人,算什么?”
守将看着他:“把活下来的带回来。名单我让军吏记。”
午后,东南开始撤。那边原本用来挡火的水缸不能搬,守军把缸里的水分到小桶,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两个军卒想抬走一面厚盾,盾沿卡在断梁下,怎么拽也不动。领队听见后面锣响,命人弃盾先走。最后一班刚穿出院门,元军便从另一侧翻墙进来,两名守卒脚下慢,被弩箭射伤,还是同伴把他们拖过窄巷。
此时南浅滩的元军已向内街推进。他们没有急着同西侧盾兵会合,而是顺着两面空屋墙一点点凿门。守江军官在侧屋等到最前的人露头,带六名枪手突然刺出,将三个人赶回破门后,随即也退了。屋里一名宋军伤了手,抱着滴血的腕子跑过院门,不肯把枪放下。军官一把取过枪,让他到后面帮着递箭。
“我还能站。”那人道。
“站就去堵住后门,别让抬伤的人走错。”军官朝他指了一条路,那人这才退去。
黄昏时,元军终于从两处方向进入同一条临江横街。北面先来的盾兵绕过一间塌屋,见到南岸水兵,互相招呼着收拢队伍;两边之间只隔一段砖墙和几名宋军残兵。守将已经让那几个人从后墙撤出,元军再往前探时,墙后空无一人。
城图上,临江外街就此被分割开。宋军手里仅余靠里的两条窄巷、数间较高的旧屋,以及通向内侧水边的零碎退路。两面元军旗出现在同一条街口,守江军官站在屋后,亲眼看见先前各自进攻的人合到一起,开始往地上钉新木。
后线的军医在屋门前点伤者,发现一个午前抬来的腹伤军卒不见了。大家找了半天,最后在一间空粮屋里发现他。那人躺在草席上,早已无力说话,旁边只有一碗没喝完的米汤。原来午前撤屋时有人将他临时放在这里,却漏了交接。军医骂得眼睛通红,让人先抬走,再把负责送伤的两名军卒叫来当面核对名单。
暮色压下后,旧药铺老人带着伙计在高屋里重新支起一口小锅。水不够,只能先烧半锅。他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分开,给两个伤得最重的士卒用,剩下空纸包折好塞进匣底。一个伙计问还熬不熬退热的药,老人看了眼外面:“先看今晚能不能把锅留下。”
守将到时,高屋里还有人问能否从江上逃到襄阳。守江军官拿出岸图,指着水面:“元军的艇就停在那里。即便真找到一块浮板,也出不了这排弩。”几个军卒不再吭声,却一直望着江面。
守将把最后能换班的兵集中点了一遍,叫三处军官各认一条退路,又让军吏将百姓名册交给管搬运的人。原先每一线都留着几名预备兵,如今一处也没有宽余。若明日被撞开其中一门,其他两门只能自行判断何时撤,不能再等传令兵绕城跑来。
军吏迟疑道:“咱们这是要弃樊城?”
守将望向江边。元军刚占住的临江横街上已有火把,一队队人从粮廒方向赶来,显然准备继续往里压。
“先把人聚到一处。”他道,“明日若还剩条能走的路,带他们走。若没有,就叫每个人知道自己守的是哪扇门。”
夜半,元军没有继续大攻,却在临江横街的两头各立起一面旗。旗后盾兵轮换,岸边平底船仍接连卸下土袋。守江军官从窗缝看见,回头对守将说:“明日他们能从水上接兵,也能从粮廒来人。咱们这条街只有一个背面了。”
守将没有再看地图。他命人将医屋里那些尚能行走的伤者先挪到更里边,自己走到两道窄门之间,将守卒一一认过。天亮之前,他必须决定下一步往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