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感觉自己正处于一个从政多年来从未遇过的困局之中。他像被困在一张蛛网里，每挣扎一下，缠绕得更紧。他努力想从这张网中挣脱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袁红军的事，像一座新的山体滑坡，铺天盖地将他刚刚从孟颖案中勉强撑起的一点点余勇砸得粉碎。
那天深夜，他在办公室里枯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东方发白，才忽然惊觉天快亮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几缕淡青色的光从云隙间渗出来。整座汉东省城，还笼罩在沉睡之中。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孤独。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他找不到一个理由，在凌晨五点给这位省长打电话。
上午九点，省委教育工委向省委报告了汉东大学袁红军事件的初步调查情况。报告称，汉东大学党委已免去袁红军院长职务，学校纪委同步启动校内核查。
同时，袁红军本人已向组织表示那张照片系误发，否认存在任何违纪行为。
沙瑞金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否认有什么用？他现在否认，网民信吗？举报人信吗？”
他顿了顿，“关键的，是那个实名举报人张志强。他的举报材料里，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能光靠一张照片和一篇情绪性文字，就认定一个人有问题。组织处理干部，要讲证据。”
老郑小心翼翼地问：“沙书记，您看这份实名举报信，是转给省纪委，还是让学校纪委继续处理？”
沙瑞金思考了一下：“既然是实名举报，而且涉及到师德师风问题和可能存在的违纪线索，按程序转省纪委监委，由他们指导学校纪委开展联合调查。省纪委出面分量更重，也能防止学校内部因人情关系软处理。”
老郑应下，但沙瑞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真正担心的，不是袁红军本人的结局，而是这个事件会牵扯出什么更深的的东西。
孟颖案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如今汉东大学这个口子又被撕开，他真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汉东大学袁红军的事，你那边关注一下。如果省纪委监委介入调查，可能会涉及到高校系统的作风、纪律等方面的问题。政法委这边在政法领域的类似问题上也要举一反三。”
高育良那头停顿了一下：“沙书记，政法系统这边，我近期也安排了一次纪律作风专项整顿，重点排查类似的问题。”
沙瑞金心里稍安一些。但他没有料到高育良这句话的潜台词，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当天下午两点，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出现在汉东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办公楼下，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鸣警报，安安静静地登上了三楼院长办公室。
袁红军此时还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听到敲门声，站起来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几名陌生人时，脸色瞬间变了。
“袁红军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跟我们走一趟。”工作人员语气程序化而平静。
袁红军握着门把手，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办公室，书架上排列整齐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着作，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默默走出办公室，跟在工作人员身后下了楼。
袁红军被省纪委监委带走的消息，几乎在半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汉东大学校园。马克思主义学院的教师们，尤其是那些女教师，纷纷躲进办公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
有人在走廊上远远看到袁红军低着头被带走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人愤怒，有人解气，也有人感到一丝悲哀。
而那个举报人张志强，在得知袁红军被省纪委监委带走的消息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早该有这样的下场。”
然而，事情并未因袁红军被带走而平息。第二天中午，网络上又爆出一条新的消息，这是张志强通过律师，向省纪委监委提交了一份补充证据的副本。
证据中涉及到袁红军在担任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在课题申报、职称评审、教学评优等环节中，向学院多名女教师暗示、索要不正当回报的具体线索。
这些线索，虽然尚未经过纪委核实，但内容之详细、记录之完整，再一次引爆了网络舆论。
沙瑞金拨通了省纪委书记杨柏松的电话：“柏松同志，汉东大学那个袁红军的案子目前进展怎么样？”
杨柏松道：“省纪委已经按程序立案调查。初步掌握的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目前看来袁红军的问题远不止发错照片那么简单。
他本人涉及的违纪线索，至少有七八条，包括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接受他人请托、生活作风腐化等多个方面。目前正在逐一核实。”
“袁红军这个人，当初是怎么提拔到院长位子上的？是谁推荐的？省委组织部有没有把关？”
杨柏松道：“袁红军的院长职务，是汉东大学党委按程序选拔任用的，属于高校内部管理权限。省委组织部对高校中层干部的任免，不直接参与审批，主要由学校党委履行主体责任。”
沙瑞金握着电话，感到心口一阵发闷。又是高校内部管理权限，又是学校党委主体责任。这意味着，袁红军的提拔任用问题，可能有程序上的真空地带，而他作为省委书记，过去对高校干部管理工作的关注和重视明显不够。
他想起了自己在孟颖案后说的那句话：“对干部的考察了解，不能只看一时一事的表现，要注重一贯表现。特别是带病提拔问题，发现一起纠正一起。”
可如今，袁红军的带病提拔显然没有被及时发现。这让他的用人金睛再一次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