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连三低声道：“长官当年办案公允，没有跟着落井下石，这已经很难得了。”
不多时，饭菜陆续端上桌。孟玉虎心里感慨，扬声对掌柜的说：“来半斤高粱白。”
掌柜的应一声，笑着转身去拿酒。酒摆上桌，徐连三抢先伸手拿起酒瓶，给孟玉虎斟满。一旁的方小宝连忙摆手：“你们喝，我不沾酒。”说完便低下头自顾扒饭。
孟玉虎没再多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徐连三别拘束。徐连三家里本就紧巴，这样顺口的家乡菜难得吃上一回，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见孟玉虎态度随和，慢慢也就放开了。两人不多时，就把这半斤酒喝得见底。
孟玉虎朝方小宝递了个眼色，让他去结账。徐连三也没争抢，他手头实在拮据，家里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他养活，只小声说了一句：“多谢长官款待。”
等方小宝结完账走回来，孟玉虎朝他招招手。方小宝凑上前，孟玉虎压低声音问：“钱包里还剩多少？”
方小宝下意识攥紧钱包，他摸得清孟玉虎的性子，小声回：“长官，刚发的薪饷，加上上个月余下的，一共五百多块。”
孟玉虎沉吟片刻，开口：“拿四百出来。”
方小宝一下按住钱包，急声道：“长官，您这是要做什么？别忘了咱们还要去看伊人太太！”
孟玉虎咬了咬牙：“那就三百。”
方小宝心疼得不行，慢慢从钱包里数出三百新台币递过去。孟玉虎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旁边没人留意，把这叠钱轻轻推到徐连三面前。
“你把这些钱拿着，拿去给他置办点吃的。我晓得他爱抽两口，捎两条烟过去。记住，别提是我出的钱，明白吗，徐连三？”
徐连三猛地眼圈就红了，咬着下唇，声音发颤：“长官，据我所知，您跟我的老长官本来就没有多深的交情？”
孟玉虎叹了口气：“都是山东同乡。他风光的时候，我不去攀附，免得旁人说我趋炎附势。现下落到难处，反倒没这些忌讳了。就说是几个旧部、同乡凑的一点心意。”
说罢孟玉虎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徐连三的肩膀：“往后要是遇上难处，到北投我家里找我。”
说完，他便带着方小宝转身走了。徐连三紧紧攥着那叠钞票，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落下来。
孟玉虎他们走后，徐连三在路边等来了公路局的班车，坐车赶到镇上。他先称了十斤白面，又买了糙米，拿了两条烟，思忖片刻，又添上两瓶酒，连同油盐酱醋一并置办齐，拎着东西往李延年住处去了。
一间低矮的小竹屋，外头搭着石棉瓦的简易棚子。李延年坐在竹椅上，怔怔地望着远处出神，瞧见徐连三过来，身子没动，只皱起眉头：“你家里日子也紧巴，何苦破费买这么些东西？”
徐连三没答话，默默地把东西拎进屋里，抽出一条烟搁在竹桌上。李延年伸手拆开烟盒，急急忙忙摸出一支，划着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徐连三才压着声音开口：“这次去台北，遇上几位同乡，还有您以前的老部下，大伙凑了点钱，托我捎些东西来，叫您放宽心。我给您和点面，蒸一锅呛面大馒头，够您吃上几日。”
说着他舀水和面，往面里一点点掺干面呛着。李延年夹烟的手轻轻颤了颤，一支烟很快抽完，紧跟着又续上一支。等第二支烟吸尽，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起身走到屋前自己开垦的小菜园，蹲下去拔了几棵青翠的大葱，洗净拿回屋里。
他看着徐连三在盆边手脚麻利地揉面、呛面，长长叹了口气：“当年是我亏待了你，没想到到如今，最牢靠的还是你。”
徐连三揉面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您对我只有恩，恩重如山。要不是您，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李延年没有再接话，拧开那瓶高粱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没什么下酒菜，他仰起脖子，一口就干了，咂了咂嘴，轻轻吐出两个字：“够味。”
徐连三把饭菜给他拾掇妥当，搓了搓手：“我还有差事，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李延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孟玉虎和方小宝到了周家，特意给孩子捎了不少吃的。
方小宝垂着头，心里还有点不痛快：“您看看，那笔钱要是留给伊人太太和小承泽多好。您一下子拿出去那么多，要不是我拦着，您怕是全都给出去了。”
孟玉虎笑了笑，知道方小宝是好心，只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小承泽已经会走路了。孟玉虎伸开胳膊想去抱他，这一回，小家伙没有躲开。孟玉虎把孩子抱起来，心头泛上一阵酸涩，轻轻拿脸贴了贴小承泽的脸蛋。小承泽被他粗硬的胡茬扎得难受，伸出小手使劲去推孟玉虎的脸。
周伊人在一旁含笑看着。
周森笑着招呼：“老弟，快把孩子递给伊人，坐下来喝茶。咱们好些日子没见，坐下聊聊。”
孟玉虎把孩子递给周伊人，应道：“也好。”
方小宝站在一旁，紧张地望着周伊人。周伊人的气色好了许多，朝他招了招手。方小宝拘谨地走上前，小声喊：“嫂子。”
周伊人轻声说：“小宝。你的薪俸本来就不多，怎么还总给我寄钱？我回信跟你说过，我用不着。你也长大了，往后还要成家。”
方小宝低着头：“嫂子，您别拒绝我好不好？我只想让你们母子过得好一点。”
周伊人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轻轻叹了口气。
方小宝抬着头，认真说道：“嫂子，我考上军校了。三年以后我就能当军官，您放心，等我有本事了，我帮着您把小承泽带大。”
周伊人脸上一下子红了，怔怔看着方小宝。从前那个瘦弱的少年，个头早就蹿起来了，脸上虽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