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虎淡淡开口:“小宝,难道你就不想大陆的亲人吗?”
方小宝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长官,我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当年我爹跟着张德柱张长官,我娘在路上染病没了,爹投奔张长官没多久也走了。之后我就跟着张长官,后来他去香港,把我托付给了您,您就是我最亲的人,我想一直跟在您身边。”
孟玉虎抬手拍了拍方小宝的肩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王仁华端着一只大碗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长官,给您煮了碗小米粥,小宝说您刚才吃得少。”
孟玉虎接过碗:“辛苦你了,仁华。孩子们都睡了?”
“都睡下了。”
孟玉虎慢慢喝完粥,把空碗递还给王仁华。
王仁华笑着说道:“长官,丁守成丁参谋今天带着柳絮过来拜望您,您不在家。丁参谋留下一件礼物,就放在那边。”
孟玉虎微微一笑:“他们倒是有心。”
墙角立着一个用牛皮纸裹得严实的大件。方小宝上前,慢慢撕开牛皮纸,一幅油画露了出来。
孟玉虎心头一动,画上的人正是他。原型是一九四四年滇西反攻时拍下的一张旧照,没想到丁守成把它画成了油画。
王仁华在一旁欣喜开口:“丁参谋这画技也太好了,居然还瞒着我们,半点风声都没透。”
孟玉虎细细端详画作许久,轻笑一声:“哼,他倒是把我美化了。我哪里有画里这般俊朗英气。”
方小宝抿着嘴认真道:“长官,我觉得丁参谋是真的用心了。”
王仁华也连连点头,语气笃定:“依我看,这幅画是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方小宝快步上前拿起听筒:“喂,请问找谁?”
电话那头传来了杜小月的声音,方小宝立刻将话筒递到孟玉虎面前。孟玉虎伸手接过,王仁华和方小宝十分识趣,悄然退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杜小月带着疲惫的嗓音:“你们的聚会结束了?”
孟玉虎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嗯,结束了。你厂里的事处理妥当了?”
“都收拾好了。”杜小月的声音软软懒懒的,带着一丝感慨,“说起来,真得谢谢你介绍的马永星。看着他憨厚老实、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心里格外通透、有真本事。今天厂里机器出了故障,维修组组长不在,几个维修工围着机器束手无策,最后倒是被他捣鼓修好了。特地跟你说一声,多谢你了。”
孟玉虎闻言心中一喜:“当年在军中,我只知道他喜欢钻研、修理机枪器械,没想到还有这般手艺,倒是从没听他提过。”
二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杜小月顺势想让孟玉虎明天抽空陪她。
孟玉虎却无奈叹了口气:“怕是不行,小月,我明天有公务在身。”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杜小月语气瞬间带了几分愠恼。
孟玉虎听出她的情绪,连忙退让道:“好了,别气了,明天晚上我陪你吃晚饭。”
杜小月这才转怒为喜,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香港,夜总会二楼。
李长生独坐办公室中,神色沉郁,怔怔地发着呆。桌前的烟灰缸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烟头堆满,烟气袅袅不散,在空气里漾开一层淡淡的薄雾。
桌角还放着兄长生前留下的一支雪茄,往日里他素来抽不惯这浓烈呛人的味道,可此刻,他终究还是将它点燃。醇厚又苦涩的烟草气息缓缓入喉,再随着绵长的吐息漫散开,纷乱的思绪也跟着翻涌起来,这些天的风波变故,一幕幕尽数浮现在脑海。
此番帮派内乱纷争总算尘埃落定,局势彻底稳住,可这场动荡留下的创伤,却难以轻易抹平。
钱财上的损耗尚且不足为惧,亏空了总能慢慢挣回来,但折损的人情、失散的兄弟,再也无从弥补。何九落得终身残疾,方才出院,往后余生都要带着伤病度日;王汉川为了稳固帮中局势、帮他稳住基业,已经足足驻守了三个多月。李长生心里清楚,王汉川心底始终记挂着远在菲律宾的老人和孩子,只是念及帮派刚稳、情面难却,迟迟没有开口请辞。
最让人唏嘘的是李雄,彻底没了性命。他留下的妻儿虽被帮派妥善安置照料,衣食无忧,可他妻子尚且年轻,稚子更是年幼,没了顶梁柱的家,终究是缺了再也补不上的缺憾。
一桩桩、一件件旧事缠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除此之外,组织的新指令已然下达。不过他如今目标太大,只能派小伍和胡二去执行任务。
除此之外,黄昌有一名昔日同袍,近期从缅甸隐秘潜入香港。
此人是李弥的旧部。如今李弥盘踞缅甸一方,掌控着大片地盘,当地主要栽种的便是鸦片。这名同袍此番秘密来港,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在香港打通销路,将鸦片变现,以此换取资金、生活物资以及军火弹药。
这是一门不折不扣的暴利生意,近乎一本万利。可面对送上门的财路,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断然回绝。
黄昌对此颇为意外。在他看来,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绝佳机缘,能彻底解决帮里的钱财困境。但他知晓李长生的脾性,没有再多劝说、强行勉强。之后他好生招待了远道而来的袍泽,转手将这条销路引荐给了14K的人。
14K那边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他们早就在伺机打通缅甸的鸦片渠道,苦于一直没有门路,这下刚好得偿所愿,还给了黄昌一笔介绍费。
李长生也清楚地看见帮派当下的窘迫:手下一众兄弟要养活,帮里供养的老弱妇孺也要度日生存。
毒品这条路,他半步都不能沾。可不动歪路子,新的稳定财源又迟迟没有着落。
重重难题压在心头,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李长生抬手挥散眼前缭绕的烟气,声音低沉吐出两个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