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八月初,第一届全国卫生会议在京召开。
会上确定了一条影响深远的国策——团结中西医被列为新中国卫生工作的三大原则之一。
消息登在报纸上,贾有才翻到那一页看完了,合上报纸,心里安定了些。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医不会被废弃,也不会被边缘化,而是跟西医一起共同为老百姓服务。
八月上旬,贾有才在药铺里看到了上级卫生部门下发的正式通知——新中国首批中医师资格考试启动了。
通知写得很清楚:
首批中医师资格考试不设分级,考核结果只有或不合格之分。
这是一次执业准入考试,主要检验中医是否具备合法开业的资格。
考试通过后,获得的是中医师临时开业执照的证书,代表可以合法行医。
说白了,这是新政权对中医队伍的一次登记、审查和整顿;
哪些人是真有本事的,哪些人是滥竽充数的,经过这次考试就清楚了。
贾有才把通知仔细看了两遍,回家之后把贾东升和贾东平叫到跟前。
国家要考中医师资格了。你们两个都报名。
贾东升点头应了。
贾东平也点头,但贾有才去给他报名的时候,被卡住了——十三岁,年纪太小。
要是放在旧社会,塞几块银元给办事员就能搞定的事,如今在新政府这里是行不通的。
办事员看了一眼贾东平的出生年月,直接摇头:年龄不够,报不了。
贾有才没有争辩。
他知道新政府的规矩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行就是不行。
贾东平的天赋其实很高,从六岁开始系统学习,到现在整整八年,基础打得比当年贾东升同期还要扎实。
如果让他参加考核,大概率能通过。
但年龄摆在那里,十三岁的孩子去考执业医师资格,确实不合规矩。
贾有才回去跟贾东平说了,贾东平倒也没太失落:爹,没事,我再等三年,到时候一次性通过。
贾有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三年你跟着我和东升,多积累些经验。
报上名的只有贾有才和贾东升两个人。
八月底,正式考试的日子到了。
地点设在市中医院;
就在地安门东大街南侧,从南锣鼓巷走过去,穿过地安门东大街就到了,不到五百米的路程。
贾有才一大早带着贾东升出了门,父子俩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胡同,进了市中医院的大门。
整个考核流程需要七天,一边考一边淘汰。
卫生部门对这次考试非常重视,涉及百姓性命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第一轮是笔试。
考核内容为经典理论与方剂,试卷围绕《伤寒论》《黄帝内经》等中医经典出题,考察对基础理论和方剂配伍的理解。
贾有才答题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那些条文他几百年来背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贾东升坐在考场里,也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笔尖在纸上游走,沉稳笃定。
笔试通过之后;
父子俩又参加了第二轮,口试与资历考察。
贾东升十七岁,坐在那间候考室里的时候,周围都是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老中医。
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轮到他进去的时候,考官看了一眼他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多大?
十七。
学医多久了?
十一年。
考官微微挑了一下眉——十一年的学医经历,意味着这孩子六岁就开始学了。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贾东升已经把一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坐诊三年的医案,一共四千多份。
包袱打开,一摞摞用棉线装订好的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每一册的封面上都写着年份和月份。
考官随手拿起一册翻了几页,目光从纸页上扫过去,又从扫变成了细看。
那些医案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份都有病人的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复诊记录,末尾还附了病人的签字或手印,一看就是长期坚持记录下来的,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考官随机抽了十份医案,问了很多个问题:
这个病例你为什么用这个方?
这位病人的舌苔说明什么?
如果复诊时症状没有好转,你会怎么调整用药?
……
贾东升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连方剂的君臣佐使都讲得明明白白。
考官听完之后看了他的报名表;
师承一栏写着贾有才。
那个名字在四九城中医圈子里有些分量,灯市口和南锣鼓巷一带的老病号都认他。
考官放下了医案,表情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行了,回去准备参加第三轮的考核。
贾东升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出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