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斩龙者……
沈小二嚼着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耳朵竖得老高，把里面每一个夸张的形容词、每一段添油加醋的细节都听了进去。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噼啪作响，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也姓沈啊！
凭什么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旮旯冒出来的沈剑心，就能斩龙成名，仙子倾心，万众瞩目？
凭什么他沈小二，在真正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吃了这么多苦，却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只能在这里啃冷饼，闻酒香？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被现实反复碾压过的心田里，顽固地疯长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粗布衣，摸了摸腰间那把捡来的、布满裂纹的破剑，眼睛却越来越亮。
是了，我咋就不能是沈剑心呢？
说书人不是常讲吗？
真英雄往往低调，不慕虚名，大隐隐于市！
我这一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不正是与恶蛟惨烈大战后的疲惫与损耗？
我这把剑破败不堪，灵光尽失，不正是力斩凶兽后剑身受创、亟待温养？
合情合理啊！
至于年纪、模样……江湖传言，几分真几分假？
我说我是，那我就是！
只要故事编得圆，气势装得足！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感觉自己灰暗了许久、几乎快要熄灭的江湖梦，突然被一道名为“沈剑心”的强光重新点燃了，哪怕这光是偷来的、借来的。
他不再是那个偷鸡摸狗、人人可欺的沈小二，他是斩龙英雄，是少年侠客，是能让蜀山仙子侧目、让江南武林传颂的“沈剑心”！
他立刻行动起来。给自己的破剑又精心加工了几下，在裂纹处抹点泥灰，弄出更多历经血火的痕迹。
在路上反复练习那种历经生死却淡然处之的侠客表情，学习如何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高手寂寞与深藏功与名的气质。
他甚至结合听来的零碎传闻，编造了一套极其详尽、有血有肉的龟背岛之战说辞，细节丰满到他自己都快信了，讲到激动处，自己都忍不住热血沸腾。
效果……出乎意料地不错。
当然，在真正有见识的江湖人、大城镇的管事或者消息灵通的商贾眼里，他那套把戏幼稚可笑，顶多骗骗信息闭塞的乡民、心地单纯的小贩或者同样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底层江湖闲汉。
但在一些小村庄、路边野店、偏僻渡口，报出“沈剑心”的名号，再配上那套声情并茂的说辞，往往能混到一顿饱饭，几文铜钱，甚至是一个可以暂时遮风避雨的角落或仓房。
这让他更加确信，也更加沉迷于这个新的身份。
有时候，在那些乡民敬畏、羡慕的目光中，他甚至短暂地忘却了自己是沈小二，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那个一剑斩龙的少年英侠。
只有在夜深人静，摸着自己依旧空瘪的肚子和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几枚铜板时，那个真实的、饥饿的、在底层挣扎求存的沈小二才会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回来，提醒他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靠着谎言和演技编织的脆幻泡影。
今天，他来到了江宁，这座江南最繁华的巨城之一。
人潮汹涌，车马如龙，江湖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这里舞台更大，说不定能捞到大的；忐忑的是，这里眼尖的人也更多，牛鬼蛇神混杂，他那套把戏更容易被戳穿。
在名剑山庄分号外，他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进去试试。
万一呢？
万一这分号的掌柜是个不谙武事、只认名头的生意人呢？
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还被当成瘟神赶了出来。站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肚子里空荡荡的，昨晚骗来的那碗素面早就消化殆尽。沮丧和熟悉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牵着一个小女孩，脸上就写着我很老实快来骗我的青衫少年。
那人年纪看起来和自己相仿，或许还略小一点。
衣着是普通的细麻青衫，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腰间佩着一柄带鞘长剑，剑鞘样式古朴无华。
气质沉静，眼神……
有点过于平静了，看着就像个刚从哪个乡下出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甚至可能有点呆的老实人。
最关键的是，当自己在店里高喊“我便是那斩龙人，沈剑心”时，那家伙居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哈！
沈小二差点笑出声。
肯定是听到“沈剑心”这如雷贯耳的大名，被震慑到了。
心神失守，举止失措！
这种反应，沈小二太熟悉了，他在那些被他唬住的乡民脸上、在他刻意观察的听众反应里见过无数次。
这是名望传奇带来的天然压迫感！
再联想刚才隐约听到这少年跟掌柜订了一大批普通铁剑，还掏出了厚厚一沓银票……沈小二的眼睛当时就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有钱，涉世未深，看起来还好骗，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小女孩……
这简直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专门给他“沈剑心”大侠送来的肥羊！
不，是贵人！
仰慕他事迹、愿意资助他重振旗鼓的“有缘人”！
就是你了！
沈小二心中瞬间定计。
“站住！”
一声刻意拔高的喝声，自身后传来。
沈剑心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沈小二身上。
沈小二几步蹿到近前，努力平复着因为疾走和心虚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站定，先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沈剑心一番，尤其在那柄古朴剑鞘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脸上堆起笑容故作熟稔地开口，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兄弟，刚才在店里……你听到我名号了，对吧？”
他眨眨眼，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深不可测，“我看你反应……你听说过‘沈剑心’这三个字？”
沈剑心看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