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柳青。
柳青也注意到了他,因为沈剑心的气质和这群莽夫截然不同,更加的沉稳,平静。
柳青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很淡,甚至称得上温文尔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穿过人群的嘈杂,刺入沈剑心耳中:
“吞鲸武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方才与石师傅交手,晚辈颇有领悟。待淘汰赛上,若有缘与诸位切磋……”
他微微欠身。
“还望不吝赐教。”
周围陡然安静。
“来老子现在跟你打。”侯青暴怒几乎拖着两个死死抱着他的师弟窜出去。
柳青根本不惧,反倒是又笑了,随后转身,随着苏家弟子离去。
月白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很快没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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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鲸武馆的临时住处,气氛沉重。
石虎躺在内室榻上,依然昏迷。陈蛮请来的医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曾是太医院的供奉,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伤势。但他掀开石虎伤口上的绷带时,眉头还是皱成了一团。
“阴煞入脉,血髓受蚀。”老者声音低沉,“出手之人,符道造诣不浅。这三符并非同时激发,而是叠符——第一符破体,第二符侵脉,第三符才真正爆开。”
他看了陈蛮一眼:“第三符若再偏三寸,直中心脉,这位壮士此刻已在阎王殿前。”
陈蛮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手站在窗边,背对众人,一动不动。
医官留下药方和几瓶特制的外敷膏药,提着药箱走了。侯青送他出门,回来时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师父。”他站在陈蛮身后,声音沙哑。
陈蛮没有回头。
“江南柳氏旁支,符师。”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爹早年因为炼邪符被逐出宗家,销声匿迹十几年。三年前刚复出,就死在乱葬岗。”
侯青皱眉:“被谁杀的?”
陈蛮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江湖事,江湖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侯青,落向角落里那道沉默的身影。
沈剑心站在门边,背靠墙壁,眼帘低垂。从医官诊治到侯青发问,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陈蛮看着他。
沈剑心也抬起眼帘,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触,不过一息。
陈蛮移开视线,对侯青道:“去照看石虎,今夜你和贺闯轮流守夜。伤口有异变立刻来报。”
侯青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门轻轻掩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蛮和沈剑心。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陈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打磨粗铁:
“柳青他爹,死在乱葬岗。”
他直视沈剑心的眼睛。
沈剑心明白了,那一日自己杀死的阵师。
陈蛮继续道:“他这次不是冲着你来,不过,最想杀你的恐怕还是他。”
沈剑心没有接话。
陈蛮道:“他的符道造诣在他爹之上,叠符手法已入化境。”
“对上的时候小心些,别再浪费我丹药。”
沈剑心挠了挠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大不了到时候我一剑劈了他。”
暮色四合,沈剑心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
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一寸寸吞没室内陈设。
窗外月光清冷,从窗棂缝隙漏进几缕银白,正好落在他盘膝而坐的位置。
他闭上眼。
白天那场战斗,像一部反复曝光的旧画轴,在脑海中一帧帧展开。
侯青的拳。
崩山对崩山。
拳锋相触前那一刻,那座在念头中倾倒的山。
他试着重新捕捉那个瞬间。
但那座山没有再来。
他反复模拟当时的场景,模拟对手,模拟自己的心境,甚至模拟肋骨被震裂时那清晰的刺痛。但念头中的那座山,始终只是一座静止的山。
没有崩,没有倾,没有在拳出之前已然压垮一切的“势”。
沈剑心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
白天那一拳,是极限状态下的自然流露。
是数十记拳拳到肉的硬撼、近十次险死还生的对轰、身体与精神都被逼至悬崖边缘时,本能越过理智、直接抓住的那根救命藤蔓。
那不是可以随时复现的技巧。
那是顿悟。
顿悟不可求。
沈剑心沉默片刻,将右手收回膝前,缓缓握拳。
他不再执着于复刻白天那一拳。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缓缓拔剑。
不是真正的拔剑。
他腰间无剑,“温水”与剑匣皆收在乾坤袋深处,此刻不在身侧。
他只是在意念中,完成拔剑。
右手虚握,指尖触及无形的剑柄。
蓄势。
黑暗中的右手虚握,指尖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更坚实的存在。
不是剑柄。
是剑意本身。
他一遍遍地演练,不知疲倦。
窗外月色偏移,夜雾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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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名剑山庄中央,十座分擂台的旗幡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三丈、宽五丈的主擂台,四周环列观战席,足以容纳数千人。
五十名晋级者齐聚台下。
苏家长老登台,宣布淘汰赛规则。
规则比之前复杂,也更为严苛。
“诸位英杰,品剑大会至此,五十强已定。然,剑池问道,仅容十人。谁有资格触那无上剑器?苏家不敢妄断,亦不敢辜负天下英雄之热血。”
他展开帛书,字字铿锵:“故,本届特设『剑梯争鼎』五十强排位大典。七日三战,战战定阶,最终前十者,方得剑池之缘!”
台下哗然,旋即寂静。
苏文远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规则。
“五十人,分三池。”
“上位池:十人。小组第一及表现最优者。”
“中位池:十人。小组第二及次优者。”
“下位池:三十人。其余诸君。”
苏文远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日,下位池。”
“三十人抽签,捉对厮杀。败者淘汰,胜者入待定池。”
有人低声问:“败了就没了?”
“没了。”苏文远没有多余解释。
“第二日,中位池。”
“十人抽签,捉对厮杀。败者淘汰,胜者入待定池。”
中位区十余人不约而同攥紧兵刃。
“第三日,待定池。”
“第一日胜者十五人,第二日胜者五人,共二十人。”
“抽签捉对厮杀。十名胜者,与上位池十人,共成二十强。”
“败者十人,名列二十一至三十,无缘后续。”
苏文远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直接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日,问鼎战,此战将会持续三天。”
“二十强者,按此前战绩,列座一至二十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自此刻起,无池无阶,无上无下。”
“所有人可自行指名挑战。”
“胜,夺其位;败,守其名。”
“被挑战者,不得拒绝。”
“每人三次挑战之权,三天三战。”
“七日后,日落时分,座次何人、剑池谁入。”
苏文远抱拳,向台下五十人深深一揖:“全凭诸君手中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