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客官走的那天，小的就想提醒来着。那片林子，能绕就绕开，千万别进去。”
沈小二皱眉：“为什么？”
小厮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那林子里……不干净。”
沈小二心里一紧。
“怎么个不干净？”
小厮的声音压得更低：“有野鬼。”
沈小二的手微微一抖。
“你们是不是……遇到他了？”
沈小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小厮又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是个孤魂野鬼。遇到他虽然没什么生命危险，但麻烦的很。他逢人就说求人去救人，说什么青溪村……”
沈小二打断他：“青溪村到底怎么回事？”
小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沈小二按在桌上的那块银子。
沈小二二话不说，又摸出一块。
两块碎银，在桌上泛着光。
“说清楚，这钱就是你的。”
小厮嘿嘿一笑，这次没再犹豫，一把将银子揣进怀里。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青溪村……根本就没这个村子！”
沈小二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小厮道：“在小的出生前，怕有三十多年了，确实有个青溪村。就在那山里头。”
他顿了顿：“但是三十多年前，一场山洪地震，整个村子都被埋了。死的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沈小二倒吸一口凉气。
全埋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林子里那个……
小厮继续道：“那野鬼，怕就是那村子里的人。死了也不安生，天天在林子里转悠，见人就求着去救他村子。”
他摇了摇头：“可那村子早就没了，救什么救？他就是想把人往林子里引。”
沈小二想起那书生透明的身影，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引进去……然后呢？”
小厮摊了摊手：“然后就出不来呗。林子里雾气大，转着转着就迷路了。运气好的，转个几天能出来，就是生一场大病。运气不好的……”
他没说完。
但沈小二懂了。
他想起自己和沈剑心在那林子里转了两三天。
要不是那书生现身，他们怕是现在还在里面转。
“那野鬼……就没人管管？”
他问。
小厮嘿嘿一笑：“管？怎么管？那野鬼聪明的很，一般不露头。平日里就躲在林子深处，偶尔才出来一次。官府也请过道士，可人家往林子里一走，那野鬼就躲着不出来。你能怎么办？”
他看了看沈小二：“客官您能出来，说明命硬，不过您那位同伴呢？”
沈小二摇了摇头：“他还在村子那儿。”
小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小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落凤村呢？”
小厮一愣：“落凤村？什么落凤村？”
沈小二盯着他：
“就是穿过那片林子，在那野鬼说的方向，有一个村子。叫落凤村。”
小厮皱起眉头，想了半天。
然后他摇头：“客官您说笑了。穿过那片林子，是一片绝壁，根本没有路。哪来的什么村子？”
沈小二心里一紧。
“不可能，我们明明进去了，在那儿待了一夜。”
小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客官，小的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这青石镇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落凤村。”
沈小二愣住了。
没有落凤村？
那他们这昨日待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走路没有脚步声的人，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恐惧的眼神。
头皮一阵发麻。
小厮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道：“客官若是不信，可以去镇上找先生问问。先生是读书人，家里藏了不少书，说不定有县志什么的。”
沈小二猛地站起来：“先生在哪儿？”
青石镇东街，有一座小小的书塾。
沈小二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儒雅。
“阁下是？”
沈小二抱拳：“先生，在下想借阅县志，查一些事情。”
先生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来说吧。”
书塾不大，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
先生领着他走到一个角落，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本县的县志。别弄坏了，只能在这儿看。”
沈小二接过县志，手都有些抖。
他翻到地理志那一章，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了。
“青溪村，位于县西三十里山中。村民百余口，以耕读传家。三十年前，山洪暴发，泥石流倾泻，全村覆没。无一生还。”
沈小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往后翻。
落凤村。
落凤村。
落凤村。
翻遍了整本县志，都没有这三个字。
他把县志合上，还给先生。
“多谢先生。”
走出书塾，沈小二站在街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青溪村三十年前就没了。
林子里那个是孤魂野鬼。
那落凤村呢？
那个有房子、有人、有炊烟的地方……
是什么？
他想起那些走路没有脚步声的人。
想起那些模糊的影子。
想起那些恐惧的眼神。
想起那个女人听见“林月月”三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的样子。
鬼村。
一个全是鬼的村子。
沈小二腿都软了。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沈剑心还在那儿。
他一个人，在全是鬼的村子里。
而且他的左手还不能用。
沈小二咬了咬牙。
不行。
得回去告诉他。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金刚符，稍稍安心了一点。
有这玩意儿在，应该能保命吧？
他没再耽搁，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山脚下，已经快黄昏了。
沈小二抬头看向那片密林。
雾气还是那么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了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天快黑了。
沈小二停下脚步，看着四周那些一模一样的树木，一模一样的雾气。
他找不到那条路了。
那条通往落凤村的路。
他试着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又绕回原地。
再走。
再绕回。
他站在一棵老树前，看着树干上那个自己刚才刻下的记号，浑身冰凉。
那条路，消失了。
那个村子，不见了。
他抬头看向密林深处。
雾气涌动，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个方向，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沈小二攥紧怀里的符箓，喃喃道：“沈剑心……你可别出事啊……”
夜幕降临。
密林深处，雾气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