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大桥的钢梁在正午的暴晒下,烫得能煎熟鸡蛋。
桥面中间画着一条白线。
线北边,是飘扬的红旗,那是新中国的边防哨卡。
线南边,是林家军的黑色狼头旗,旗杆下停着一辆加装了装甲板的威利斯吉普。
林亿坐在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橘子汽水。
他没喝,只是用瓶底轻轻敲击着车漆,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旅座,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
张大彪蹲在车轮旁,手里提着那支刚换了重枪管的卡宾枪,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桥头两侧的制高点上,至少有十几个拿着望远镜的“闲人”。
有穿着便衣的法国情报局探子,有戴着墨镜的美国cIA观察员,甚至还有几个混在苦力堆里的英国军情六处特工。
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死死盯着这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大就要大得彻底。”
林亿把汽水瓶放在一边,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林亿做生意,从来不藏着掖着。”
“哪怕是跟‘那边’做生意。”
“呜——!!!”
一声嘹亮的汽笛声从北方的铁轨尽头传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一列挂着红星标志的蒸汽火车,喷吐着白色的烟雾,缓缓驶上了红河大桥。
车轮碾过钢轨的接缝,发出沉重而有力的节奏声。
车停了。
正好停在那条白线前。
车门拉开。
没有那种乱哄哄的下车场景。
先是一双双打着绑腿、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稳稳地踩在站台上。
紧接着,是一排排穿着灰色军装、戴着八角帽的士兵。
他们没有拿枪,只是背着简单的行囊。
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那种如同一个人呼吸般的沉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拥有钢铁意志的军队特有的气场。
张大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卡宾枪握得更紧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匪。
林亿跳下车,大步迎了上去。
从第一节车厢里,走下来一个中年人。
身材消瘦,脸色有些蜡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磨出来的刺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林先生?”
中年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
“我是赵刚。受组织委派,带队前来。”
“赵政委,久仰。”
林亿握住那只手。
很有力。
没有生意人的滑腻,只有革命者的坚定。
“货都在后面。”
林亿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条望不到头的车队。
一百辆Gmc卡车,满载着南渡的铅锭、老挝的橡胶、孟蓬兵工厂复装的子弹,还有整整五百箱急需的磺胺和青霉素。
“这是第一批。”
林亿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股财大气粗的豪横。
“后续还有两千吨化肥,以及五百台从海防港弄回来的电机。”
“只要你们的人能把我的兵带出来,孟蓬就是你们的后勤部。”
赵刚看了一眼那庞大的车队,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现在的北方,百废待兴,前线战事吃紧,太缺这些东西了。
尤其是药和有色金属。
“林先生是个痛快人。”
赵刚挥了挥手。
身后的一百名政工干部,齐刷刷地跨过白线。
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册子。
封皮上印着几个大字:《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工作条例》。
这就是林亿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魂”。
“林先生,丑话说在前头。”
赵刚看着林亿,语气严肃。
“我们是来当教官的,不是来当雇佣兵的。”
“我们要按照我们的规矩练兵。”
“建立士兵委员会,实行官兵一致,严禁打骂体罚,还要上政治课。”
“这些规矩,可能会让你手下的那些旧军官不舒服。”
林亿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赵刚。
赵刚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杆旱烟袋。
“不舒服就让他们滚。”
林亿划燃火柴,帮赵刚点上烟。
“赵政委,我请你们来,就是为了治这帮人的臭毛病。”
“我的部队现在看着像个人样,那是拿钱堆出来的。”
“一旦断了饷,或者遇到了硬仗,这帮人能把我绑了去向法国人领赏。”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幽深。
“我要的是一支铁军。”
“一支哪怕没有子弹,哪怕饿着肚子,也能咬碎敌人喉咙的铁军。”
“只要能练出来,哪怕把我的军官全撤了,我也认。”
赵刚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军阀。
他从林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野心。
那不是占山为王的草莽气。
那是一种想要重塑秩序的工业意志。
“好。”
赵刚磕了磕烟锅。
“既然林先生有这个决心,那我们就接这个活。”
“三个月。”
赵刚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后,如果你的人还是一盘散沙,我们自己走人,东西退给你。”
“如果练出来了……”
赵刚指了指那些正在列队的干部。
“希望林先生能记得今天的承诺。”
“放心。”
林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这人,最讲信用。”
远处,法国情报局的探子放下了望远镜,脸色惨白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红色幽灵已过桥。林正在给他的机器,安装大脑。”
……
交接仪式很简单。
没有鲜花,没有讲话。
只有物资的流动,和人员的换防。
那一车车战略物资被搬上火车,运往北方。
而那一百名政工干部,则坐上了林家军的卡车,驶向孟蓬。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
赵刚坐在林亿的吉普车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
输油管、高压线、铁路路基……
这个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基地,展现出的工业潜力,让他这个老革命都感到震惊。
“林先生,你在下一盘大棋啊。”
赵刚感叹道。
“这不像是只想当个土皇帝的架势。”
“土皇帝?”
林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赵政委,这世界变了。”
“以前,谁有枪谁是草头王。”
“以后,谁有工业,谁有组织,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林亿指了指前方出现的黑风谷轮廓。
那里烟囱林立,浓烟滚滚。
“我请你们来,不仅仅是为了练兵。”
“我是想让你们帮我,把这群只会抢钱的土匪,变成真正的产业工人,变成懂得为何而战的战士。”
车队驶入营区。
李弥早就带着军校的学员列队等候了。
看到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教官”,李弥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是国军的老底子,跟这帮人打了半辈子仗,输得底裤都不剩。
现在,却要拜这帮人为师。
“李校长。”
林亿跳下车,指了指赵刚。
“这位是赵政委,以后就是军校的政治部主任。”
“你管军事技能,他管思想教育。”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摩擦。”
“如果有……”
林亿的手指在腰间的枪套上敲了敲。
“我就当是你们的工作能力有问题。”
李弥深吸一口气,啪地敬了个礼。
“是!服从命令!”
赵刚回了个礼,动作标准有力。
“李校长,以后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咱们不谈过去,只谈将来。”
“怎么把这帮兵练成钢,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当晚。
孟蓬基地的气氛变了。
原本那种嘈杂的、带着江湖气的喧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首首嘹亮的军歌。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压过了发电机的轰鸣。
那些刚放下赌具的士兵,那些还在为了女人争风吃醋的军官,被集中在操场上。
没有皮鞭,没有辱骂。
只有那一双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盯着他们,教他们怎么叠被子,怎么站军姿,怎么唱歌。
林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外面的歌声。
苏婉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电。
“旅座,美国人急了。”
“威廉上校说,他们愿意提供橡胶生产线,甚至可以考虑出售两套雷达。”
“条件是……”
苏婉仪顿了顿。
“让我们切断和北方的联系。”
林亿笑了。
他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歌声。
“晚了。”
“告诉威廉,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
“东西我照买,但人……”
林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魂已经装进去了,挖不出来了。”
“如果他不卖……”
林亿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泰国清迈的方向。
“那我就去泰国人的军火库里,自己‘拿’。”
“听说那里最近到了一批美援的新式无后坐力炮?”
“咱们的步兵,正缺这种攻坚的家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林亿知道,随着这批政工干部的入驻,林家军的最后一块短板补齐了。
这头工业巨兽,终于有了灵魂。
接下来,该是让它露出獠牙,去撕咬那些更硬的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