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站在侧亭外,扫帚拄地。
风从崖下吹上来,衣角轻动。他没抬头,也没再走。
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
他迈步,踏过门槛,停在亭内靠门的位置。没有坐,也不主动开口。
长老坐在石凳上,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说你叫江无尘?”
“是。”
“杂役院六年,之前随养父生活?”
“是。”
“王猛给你下的任务令?昨夜补录?”
“是。”
长老盯着他,半晌未语。亭中安静,只有远处篝火边传来的低语声断续飘来。
“你在秘地走了多久?”
“不知道时辰,只记得塌方后独自走了一段。”
“可曾进入禁地范围?”
“没看清路标,只顺着通道往前。”
“机关符文,你见过吗?”
“看见石板松了,踩了一下,门就落了。别的不懂。”
长老眉头微皱。
“你肩上的伤,经脉断裂的痕迹,不是普通跌打能造成。你真不知缘由?”
江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年前扫院子时摔过一次,后来一直没好利索。”
“一次摔成这样?”
“摔得重。”
长老缓缓起身,绕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视线压下来。
“七名弟子死于主道崩塌,十九人重伤,机关兽残骸遍布三条支路。你一个杂役,不仅活着出来,还关了石门,守到最后。运气这么好?”
江无尘握紧扫帚柄,指节泛白,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奉命清理通道,该做的事做了。”
“该做的事?”长老冷笑,“别人逃都来不及,你还回头关门?”
“门不关,浊气会往外泄。”他说,“我碰巧踩到了机关。”
“碰巧?”长老盯着他眼角那道淡疤,“你知不知道,那机关凹槽深三寸,需特定角度踩压才能触发?寻常人踩下去只会卡住脚。”
江无尘沉默。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门落下来了。”
长老盯着他足足五息。
忽然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一口。”
江无尘没接。
“不渴。”
“拿着。”
他伸手接过,陶杯在掌心发烫。他没动唇,也没抬眼。
长老看着他,忽而一笑:“你很稳。”
“我不懂长老意思。”
“懂不懂不重要。”长老收回目光,“你可以走了。”
江无尘低头:“谢长老。”
他转身,一步跨出亭门。
“等等。”长老叫住他。
他停下,背影挺直。
“下次再遇这种事,别硬撑。”
“是。”
他继续走,脚步未乱。
回到原位,距石门五步远,站定。
扫帚拄地,五指搭柄,不动如桩。
他知道他们还在看。
也知道刚才那一问一答,谁都没信谁。
三位长老退至高台偏殿,围坐石桌。
一人开口:“他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是杂役,就是杂役。话不多,也不露破绽。”
“但他肩伤是金丹期才有的断裂纹,而且位置精准——像是被人用剑气震断经脉,不是摔的。”
“也许是旧伤叠加。”
“还有路线。”第三人插话,“他进的是第三组搬运队,按理只能走东主道。但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在西北岔口附近,那里不通物资通道,只有巡查弟子才会去。”
“可能是塌方改道。”
“改道也不可能避得那么准。”那人摇头,“三处复合机关,他全绕开了。连我们设阵时都不敢保证百分百避开。”
“你是说他懂阵法?”
“至少……知道怎么活下来。”
“可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扫帚。”
“扫帚上沾着铁屑和灰泥,边缘齐整,像是反复击打硬物磨出来的。那种力道控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也许只是勤快。”
“勤快的人不会在尸骸堆里站一夜。”
三人陷入沉默。
风卷落叶,扫过石桌。
良久,先前说话的长老开口:“暂不处置。”
“但要盯住。”
“他若真是个杂役,那就罢了。若不是……”他望向远处山门前的身影,“留着也是祸患。”
另一人点头:“先观察。若无异动,当他是幸存者处理。若有异常……”他顿了顿,“直接请示宗主。”
最后一人没说话,只遥望江无尘背影。
那人仍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风吹不动,声扰不惊。
他低着头,扫帚尖点地,一下,又一下。
像是数时间。
也像是等什么。
长老收回目光,轻叹一声:“这人……藏得太深。”
“或许只是运气好。”
“运气不会让一个人在五具弑神傀围攻下活下来。”他摇头,“也不会让他踩中封门机关的关键点。”
“那就查他过去。”
“查不了。”旁边人道,“江伯十年前病故,无亲族,无记录。他在杂役院的名字是补录的,早年资料缺失。”
“那就更可疑。”
“所以只能盯。”
“他现在在哪?”
“还在那儿。”
三人同时转头。
远处平台,晨光斜照。
江无尘依旧立于石门前五步处,扫帚横握胸前,身形未移。
他左手搭着竹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麻绳。
那是他从秘地带出的东西。
没人看见。
也没人知道里面夹着什么。
他微微低头,发丝遮住眼神。
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他。
也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完。
但他不能动。
也不能走。
只要他还站在这儿,门就不会再开。
除非他倒下。
可他不会倒。
至少现在不会。
风更大了些。
扫帚尖轻轻点地。
一下。
再一下。
远处篝火渐熄,人影散去。
只剩他一个,立在明暗交界处。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