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抬脚往前走,鞋底碾过石板缝里一粒碎砂。
风从东面卷来,带着晒热的土气。他左手抬起半寸,挡在眼前。灰扑到袖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放下手,正要迈步,前方山道拐角处走出一人。
柳风缓步而来,青袍垂袖,脚步不急不慢。他在江无尘三步外站定,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轻轻点头。
“江小友。”
江无尘停下。扫帚还搭在肩上,竹柄微斜。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面,破边翘起一角,便用拇指压了压。
“巡查使有事?”
柳风没答。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扫帚上,又缓缓抬起,看向他的脸。
“我刚从客院出来。”他说,“路过膳堂,见你扫完最后一段路,准备回院取饭。”
江无尘没动。
“是。”
“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无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阳光直落,照得石板发白。他没拒绝,也没让开位置,只是把扫帚从右肩换到左肩,动作自然得像每日必做之事。
柳风向前半步,侧身指向路边一张石凳。
“坐会儿?”
江无尘走过去,坐下。扫帚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竹柄两端,指节因常年握持磨得略粗。
柳风也坐了。不紧不慢,袍角整齐地垂落。
“你两次拒职。”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长老亲授外门执事,赐丹药灵石,你不接。揭发叛徒有功,本该扬眉吐气,你却推说只为报恩。”
他顿了顿。
“我不问你是不是真心话。我只想知道——”
“你究竟所求为何?”
江无尘低头。
他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背,慢慢活动了一下食指。那指头曾在擂台上被乌金钉贯穿,如今连疤都看不见。
“我不过一介杂役。”他声音平,像在说今日天气,“能吃饱穿暖,扫好这片地,便已足矣。”
柳风盯着他。
不是审视,也不是压迫。是一种沉静的观察,像看一块埋在土里的铁,不知何时会露出锋刃。
“说得轻巧。”他说。
“天下修行者,谁不想登高望远?你三年前是核心弟子,天赋冠绝一宗。如今跌落至此,甘居人下,真就毫无波澜?”
江无尘笑了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就是嘴角轻轻一提,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回答。
柳风也不催。等了几息,才又开口:“你不愿说,我不强求。但你要明白,像你这样的人,越是沉默,越引人注目。”
“我若真无所求。”江无尘终于开口,“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
柳风眉梢微动。
“哦?”
“我要是只想躲清闲,早该回屋吃饭。何必陪你说话?”
柳风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那一声“哦”更短,却更真实。
“倒是我失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罢了,是我唐突。”
江无尘仍坐着。阳光落在他补丁衣领上,照出几根脱线的麻丝。他没抬头,也没动扫帚,只是指尖在竹节处轻轻划了一下。
柳风转身走了两步。
忽然停住。
他回头。
江无尘正缓缓将扫帚重新搭上右肩。动作熟稔,仿佛这扫帚比命还重,又像只是随手拎起一根柴。
“此人不贪不争。”柳风低声自语。
声音极轻,本不该入耳。
可江无尘的手指,在扫帚柄上顿了一瞬。
柳风没发现。
他眸光微闪,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抓住。
“步步藏锋……”他喃喃,“到底在等什么?”
说完,摇头一笑。
沿山道往客院方向走去。背影渐远,步伐未变,依旧平稳。
江无尘坐在石凳上,没动。
日头偏了半寸。光影在他脚边挪移,扫帚的影子拉长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扫帚。那里有一道旧痕,是他昨夜故意留下的。不深,刚好能记住。
风吹过,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没扫。
也没捡。
只是坐着。
像一座不会倒塌的旧屋,墙皮剥落,梁柱却硬。
远处传来钟声。
是午时的报时钟。
膳堂里该开饭了。
他没起身。
也没看钟响的方向。
他知道,有些人来了,就不会只来一次。
柳风会再来的。
问题会更尖。
试探会更深。
但他不怕。
怕的是藏不住。
不怕的是被人问。
他缓缓闭上眼。
呼吸慢了半分。
肩上的扫帚稳如磐石。
风又起。
吹动他松散的发髻。一根断草从檐角飘下,落在扫帚梢头。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上。
那里有一道裂纹。
是他昨日扫地时,扫帚尾无意划出的。
现在,裂纹里钻出了一株细草。
嫩绿,挺直。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摸了摸扫帚柄上的旧痕。
手指粗糙,动作轻。
像在确认一件老物是否还在原处。
日光灼灼。
山道空寂。
他仍坐在石凳上。
未动一步。
未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