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手指从扫帚旧痕上滑落。
他盯着凹室入口外那片泛红的地面,呼吸平稳。红纹仍在流动,像埋在石板下的血脉,缓慢而执续地朝着某个节点汇聚。他知道,这机关不是死物,它会记,会算,会等。
刚才那一脚踏地,扫帚卡压板,已经让它察觉到威胁。
但它还没发动,说明能量循环未满。
还有时间。
陈大牛靠在墙角,喘得厉害。右臂包扎处渗着暗红,脸色发灰。他抬头看江无尘:“你又要走?”
“嗯。”江无尘低应一声,没回头。
“你还回来吗?”陈大牛声音哑了。
江无尘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压得住人。
“我没扫完的地,不会塌。”
说完,他抬腿跨出凹室。
脚尖落地时极轻,只在边缘一块凸起的石砖上一点,随即收回。红纹微微一颤,未扩散。
他屏息,等了三息。
无反应。
再进半步,踩向左侧浮雕底部的阴影区。那里有一道裂缝,曾被他用扫帚卡住压力板。此刻机关虽未完全停摆,但联动已被短暂打断。
他弯腰,将扫帚抽出。
木杆微震,焦痕裂开一丝新口子。
他不管。
目光扫过通道深处。主道已被箭孔封锁,右侧岔口地面塌陷,露出黑洞,阴风不断。只有左侧墙壁后方,隐约有条窄缝,藏在浮雕背面。
那是唯一通路。
但他不能直接过去。
机关的“眼”在地面,在墙面,在每一道红纹的走向里。只要他移动,就会被锁定。
他蹲下身,摸了摸刚才踩过的石砖。温度比别处略高,说明能量传导经过这里。他又看向头顶浮雕缝隙——箭匣还在,但装填节奏变了。上一轮是零点八息一支,现在变成一点二息。
周期拉长了。
说明系统正在重置,能量回流中。
他数着红纹流动的速度,心里默计:每七息完成一次循环,激活前有半息停滞。
0.5息,是唯一的空档。
他把扫帚横握在手,不再当武器,而是当尺子,量距离。
从凹室出口到浮雕背面窄缝,共十三步。其中五处是压力板,三处带警报装置,两处连接铁箭弹射机关。
他必须在第七次红纹流转的第六息末动,利用那0.5息的“死区”,一口气穿过。
否则,一步踏错,万箭穿心。
他闭眼,再睁。
脚步突然迈出。
第一步,踩在浮雕底座边缘,不动。
红纹流经此处,稍缓,未触发。
第二步,跃向左侧墙根,贴壁滑行。
第三步,蹬地腾身,扫帚杆尖点地借力,翻过一处塌陷坑。
第四步,落地滚翻,避开地面突刺机关。
第五步,单膝跪地,右手撑地稳住身形,左手迅速探出,按住一块松动石砖。
红纹猛地一跳,朝他手边涌来。
他立刻松手,抽身后撤。
红纹扑了个空,缓缓退回原路。
差一点。
他额头渗汗,没擦。
继续等。
第七轮红纹开始流动。
六息。
他肌肉绷紧。
第六息末——
动!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扫帚横在胸前格挡,脚步精准踩过先前标记的安全点。
一步、两步、三步……
第五步刚过,地面突有异动。
一块砖微微下陷。
他瞳孔一缩,扫帚尾端猛戳地面,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
“咔。”
头顶箭匣转动,一支箭射出,却被他刚才戳地的动作带偏角度,钉入墙面。
他没停。
借势侧滚,扫帚顺势一撬,顶开浮雕背后那块松动的石板。
窄缝出现。
他矮身钻入。
背后红纹骤然亮起,整条通道轰鸣作响,箭雨倾泻,铁刺连弹,可全都打在空处。
他已不在原位。
通道内杀机四起,却再伤不到他分毫。
窄缝后是一条夹道,仅容一人通过。墙面布满刻痕,有些像符文,又不完整。他没细看,继续前行。
十步后,夹道尽头出现一根石柱,柱身刻着“八荒”残纹,与他之前诱敌时发现的一模一样。
红纹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地面沟槽流入柱底。
这就是中枢。
他走近,扫帚抵住柱身,轻轻一推。
纹丝不动。
再用力,仍无反应。
他蹲下,检查底座。发现一块砖明显松动,边缘有刮痕,像是被人多次撬动过。
他把扫帚插入缝隙,当作杠杆,双手压下。
“咯吱——”
砖块抬起。
底下露出一条金属导管,红光在管中流动,如同血液。
他再用扫帚柄狠狠砸下。
“砰!”
导管断裂。
红光瞬间紊乱,四处乱窜,随即熄灭。
整条通道猛然一震。
所有红纹同时黯淡,最终彻底消失。
箭孔归位,铁刺缩回,塌陷地面缓缓合拢。
机关,停了。
江无尘站起身,扫帚拄地,气息未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条夹道安静得像从未有过杀机。
他没急着往前走。
转身返回凹室入口。
通道已无红光,箭孔静止,地面恢复如初。
他站在外面,轻声开口:“大牛,能听见吗?”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陈大牛虚弱的声音:“……听见了。你……真把机关破了?”
“嗯。”
“那你……别丢下我。”
“不会。”他说,“别乱动,等我回来。”
陈大牛没再说话。
江无尘看了眼凹室方向,转身,再度走向通道深处。
夹道尽头,石柱后的黑暗中,有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不出光,却有风,带着陈年尘土的气息。
他一步步走过去。
扫帚始终横在身前。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间空旷石室,地面平整,无陷阱,无机关。墙上刻着模糊图案,像是山川河流,又像某种阵法轮廓。
中央位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台上积灰,无人触碰。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目光落在石台之后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边缘,隐隐泛着微弱的光。
他知道,那后面,就是下一程的入口。
也是众人争抢的起点。
但他没动。
只是把扫帚轻轻放在门边。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灰。
指尖触到眼角那道淡淡疤痕。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眼神已沉到底。
石室内无风,可他额前一缕碎发,忽然动了一下。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