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牛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步顿在亭口。
他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沾着集市尘土,额角还挂着汗。
江无尘没抬头,左手轻抬,将倚在石案旁的破扫帚挪开半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空出的位置正对着柳风。
柳风已站起身,从粗瓷壶里倒出一杯酒,递过去:“来了就坐下,酒不等人。”
陈大牛张了张嘴,手指紧了紧布包带子,“我……只是外门弟子,这位置……”
“位置?”柳风笑了一声,把酒杯塞进他手里,“这亭子又不是宗门大殿,分什么内外?你江兄能坐,我柳风能坐,你为何不能?”
陈大牛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清醪,粗瓷杯沿有道裂口,和他平日用的碗一样。他忽然笑了,也不再推辞,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布包放在脚边。
“我带了点东西。”他打开布包,掏出三个粗陶碗,“怕你们杯子不够,顺手捎了。”
柳风看着那三只豁了口的碗,哈哈大笑,“好!这才像话!”
江无尘伸手接过一只,轻轻放在自己面前。指尖碰过碗沿,动作慢,却稳。
酒壶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
第一杯,没人说话,各自饮尽。
第二杯,柳风先开口:“你们知道我当年最怕什么?”
陈大牛摇头。江无尘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是死,不是伤。”柳风望着远处云海,“是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角落,端着碗,没人看我一眼。”
陈大牛手一顿。
“后来当了巡查使,底下人见我都跪,反倒更冷了。”柳风自嘲一笑,“现在能坐这儿,跟你们喝酒,碗是破的,酒是淡的,可心里热。”
陈大牛猛地灌下一口,酒洒了一襟。他抹了把嘴,声音发哑:“我娘病那年,冬天。我去后山采药,摔下崖,腿断了。爬了三天才回来,啃树皮,喝雪水。”
他顿了顿,低头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村里人都说,这娃活不成。可我得活着,我娘还在等我。”
亭子里静了一瞬。
江无尘端起酒,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
“三十鞭。”他声音低,“你替我扛的。”
陈大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算啥?你教我认字,背口诀,夜里偷偷送药给我,我才欠你。”
柳风看着两人,忽然举壶,“来,再满上!”
酒倒进三只破碗,泡沫溢出,顺着石桌往下淌。
“我进联盟第一年,查一个贪墨案。”柳风眼神远了些,“证据被烧,证人全死。我一个人蹲在废屋守了七天,饿得啃干饼,最后靠一条狗毛线索翻案。”
他笑了笑,“那天回城,没人接我,也没人庆功。我就坐在城门口,吃了一碗素面。”
陈大牛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喝。
江无尘缓缓开口:“我刚来杂役院那年,扫帚被人藏了三次。第四次,我自己砍了根竹子,绑上旧布条。”
他低头看着膝边那把破扫帚,指节轻轻抚过柄身裂缝,“老杂役说,扫地也是护道。我不懂,现在懂了。”
“护什么道?”陈大牛问。
“护你想护的人。”江无尘抬眼看他,“护你说真话的地方。”
陈大牛怔住,随即狠狠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只一碗接一碗地喝。
酒意渐起,话也多了。
陈大牛说起外门练功场的事:“赵虎昨天还想抢我试炼名额,被我一拳撂倒。”
柳风笑骂:“你还动手?”
“我没用力!”陈大牛急了,“真没用力!就是他骨头脆!”
江无尘嘴角微扬,没说话,却给他碗里满了酒。
柳风指着江无尘:“你别笑,你比他狠。昨儿那一扫帚,穿胸而过,整个主峰都传遍了。”
“顺手。”江无尘淡淡道。
“又是顺手?”柳风瞪眼,“你要是认真起来,还不把天掀了?”
陈大牛拍桌大笑,震得酒壶一跳。
笑声在山谷间撞了几转,惊起一群飞鸟。
亭外林间小径上,几名外门弟子路过,驻足仰头。
“那是……江无尘?”一人低声问。
“还有柳风大人……他们……在一块喝酒?”
“那个陈大牛,不是外门最笨的吗?怎么也上去了?”
“闭嘴!”旁边人拽他衣袖,“你没听说大典那天的事?江无尘一扫帚杀了魔修头领!”
“可他是杂役啊……”
“杂役怎么了?”一声怒喝炸响。
陈大牛已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下方:“谁再说一句试试?”
江无尘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让他坐了回去。
柳风却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他提起酒壶,站到石栏边,冲着山道高喊:
“今日不问身份,只论肝胆——”
他手臂一挥,酒壶倾斜,清酒如线,泼入晨风。
“谁敢不服,来共饮三杯!”
声音滚过山壁,撞进林子,久久不散。
那几名弟子呆立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头快步离开。
陈大牛看着柳风背影,眼眶发热。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
江无尘看他。
“梦见我站在高处,风吹着,下面很多人抬头看我。”陈大牛咧嘴一笑,“以前觉得是瞎想。现在……好像也不是做不到。”
柳风走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
“我也有个梦。”他眯眼望着初升的日头,“梦里没有官服,没有令牌,就三个穷小子,坐在山亭里,喝光一壶酒,然后各自上路。”
“现在呢?”陈大牛问。
“现在酒还没喝完。”柳风举杯。
江无尘端起碗,轻轻一碰。
陈大牛赶紧跟上。
三只破碗撞在一起,清脆一声,酒花四溅。
风穿过亭子,吹动三人衣角。
远处主峰钟声未响,药田雾气未散,杂役院的扫帚还靠在墙角。
江无尘左手轻抚旧陶壶,壶身斑驳,裂纹深处藏着一道极细的金线,在日光下一闪而没。
柳风靠在石栏,外袍敞开,脸上微醺,眼神却亮得惊人。
陈大牛端坐席间,手中粗瓷杯握得死紧,像是攥住了什么不得丢的东西。
山道无人再上来。
也没有人下去。
酒壶倾到最后,只剩一滴,落在石桌上,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