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仍站在街心。
扫帚垂地,竹枝搭着左肩前。补丁衣角被风掀动,发出哗啦声。脚边草线一圈圈往外推,绿意爬过焦土,碰到断刀刃口,轻轻弯了下去。
远处乌鸦飞走,野狗钻进瓦砾堆。风里再没一点响动。
他不动。
影子拉得老长,横过整条街道,盖住跪倒的人群。蚂蚁驮着种子,顺着新泥往前爬。
一只鸟从东边飞来。
青灰色羽毛,额上一道丹纹。它低空掠过废墟,翅膀扇起几缕灰,落在街边残石上。鸟喙轻叩地面三下,吐出一枚玉符,随即振翅离去。
江无尘目光扫过那枚玉符。
弯腰,拾起。
神识一探。
脸色微沉。
玉符中只有一句话:“药引再失,事出非常,速归!”
署名:苏婉。
他指尖摩挲玉符边缘,指腹蹭过那道刻痕——是丹房独有的防伪纹路,三年前他亲手帮苏婉刻的。假不了。
上次药引失窃,是十天前。
那时他刚破境,还在山巅压气息。消息传到耳中,只当是寻常盗案。苏婉治丹极严,守备周全,连老鼠都难溜进去。他以为是偶然疏漏,或是外宗细作所为。
可这才几天?
两次失窃,间隔不足半月。手法相似,守卫无伤,禁制未破。不是巧合。
有人熟门熟路。
要么是内鬼,要么是早就盯死了丹房的漏洞。
他闭眼。
再睁时,眸光如刃。
扫帚轻轻点地,竹枝微颤。落叶在他脚边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处。
“不能再让丹房受损。”
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发誓。
他知道苏婉的脾气。八十岁的人,元婴修为,炼丹比命还重。若非真到了撑不住的地步,她不会写“速归”两个字。
这一次,有人想断玄天宗的药源。
疗伤丹、解毒散、固本培元丸……哪一味离得开药引?
弟子受伤无人救,任务不敢接,战力一天天往下掉。人心一乱,根基就动摇。
这局,比他想的深。
他收起玉符,转身。
步伐不快,一如往常扫地归舍。肩头扫帚随步轻晃,补丁衣服被风鼓动。背影融进暮色,像是要走回杂役院。
没人看出异样。
可每一步落下,脚底地面都微微一震。速度在提。方向偏北,绕开主道,走荒岭小径。
他知道,现在不能被人认出来。
“扫仙”之名才立,联盟巡查、各宗耳目都在盯着废城。他若大摇大摆回宗,不出十里就会被围上问话。一耽搁,线索就断。
他得悄无声息地回去。
像从前一样,那个谁都可以踹一脚的扫地杂役。
夜风起。
他停下脚步,望向玄天宗方向。
山门隐约可见,灯火稀疏。东侧回廊黑着,那是他每日清扫的地方。丹房在西北角,依山而建,夜里常有火光映窗。
今夜,一片暗。
不对劲。
平时苏婉炼丹,通宵点灯是常事。哪怕歇息,也会留盏小灯照炉。今夜全黑,像是没人。
他眉头皱紧。
继续前行。
半炷香后,林间小道传来脚步声。
两名外门弟子押着一辆药车,正往宗门方向走。车上堆满木箱,贴着封条。
江无尘靠边避让,低头走过。
两人没认出他。
一人呵斥:“挡道了!还不快滚!”
他不答,默默记下车上的清单。
灵目术一扫——
赤阳草、铁骨藤、青鳞果……全是辅药。没有一味主药能入疗伤丹方。连最基础的凝血花都没有。
库存空了。
他心里一沉。
药引失窃一次已是大案,如今连主药都调不出来,说明丹房储备已近枯竭。再拖几天,重伤弟子只能等死。
这不是偷。
是掐脖子。
他加快脚步。
身影没入林间,直奔宗门丹房所在方位。
途中翻过两座矮岭,踏过三条干涸溪床。脚程比平日快了三倍,却仍维持着杂役走路的姿态——微驼背,扫帚拖地,脚步沉重。
伪装不能破。
前方三十里,就是玄天宗外山门。
再过去,便是执事房、杂役院、回廊、丹房。
他会先去交牌子,像往常一样。然后去东回廊扫地,顺路查看丹房外围动静。
他知道王猛那家伙爱在午后来巡查,总喜欢踢翻水桶骂人。今天他得避开。
他也知道丹房西侧有道旧墙缝,下雨天会渗水,守卫常从那里偷懒溜出去躲雨。苏婉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从前不想管。
现在不行了。
他走得更急。
肩头扫帚突然轻震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
他停下,抬手抚过扫帚柄。
竹节微烫。
这是断尘的回应方式。剑灵虽未现身,但已察觉他的杀意。
他低声说:“还没到。”
扫帚恢复平静。
他继续走。
风吹过耳际,带来一丝极淡的气味——苦的,带腥,像是烧焦的药材。
他鼻翼微动。
这味不对。
不是正常炼丹的焦香,也不是炉火失控的糊味。这是人为焚烧药渣的痕迹。有人在毁证。
他眼神冷下来。
脚步再提速。
前方山路拐弯,出现一座破庙。庙门歪斜,供桌上积满灰。他记得这里,三年前有个小弟子在此冻死,后来没人敢来。
今夜,庙门口有新脚印。
两行,进出都有。鞋底带泥,是山外的红壤。
他驻足。
没进去看。
他知道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他得先回宗门,见苏婉,拿第一手消息。任何外围推测都可能误导判断。
他绕过破庙,从后山小道切入。
月升至中天。
他身影穿林而行,落地无声。补丁衣角擦过荆棘,发出沙沙声。扫帚始终搭在肩上,竹枝朝后,像随时准备挥出。
他知道,这一趟回来,不会太平。
苏婉不会无故惊扰。
这一次,要么是贼胆包天,
要么……是冲着我来的。
他低语完,脚步猛然加快。
三十里路,只剩最后五里。
前方山门轮廓渐清。守卫换岗的铃声响起,铛、铛、铛,三声短,一声长。
他停下,藏身树后。
等铃声过。
等巡夜弟子走远。
他贴着山壁前行,借阴影掩护,一步步靠近外门。
没有令牌,不能走正道。
他得翻墙。
东侧回廊尽头,有段矮墙,年久失修。他七年前就发现那里砖松,一踩就塌。后来他每天扫地,都会悄悄补上一点土,不让别人发现。
今天,那道缺口还在。
他靠近。
抬脚。
踩上墙根。
忽然——
墙内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丹房又丢东西了。”
“嘘!小点声!这种事也能乱讲?”
“我表哥在药库当差,亲口说的!这次丢了‘九心莲蕊’,苏长老气得砸了三口丹炉!”
“我的娘……那可是结婴期疗伤第一药引!没了这个,谁还敢去北岭猎妖?”
“别说了,赶紧巡完交差。最近风声紧,李长老亲自下令,夜间加哨。”
两人脚步远去。
江无尘站在墙外,一动不动。
九心莲蕊……
他眼神骤冷。
那不是普通药引。
那是他当年替苏婉从万丈悬崖采回来的。百年一开花,三日即谢。全宗只剩三株存根,其中一株今早刚成熟。
现在没了。
不是偷。
是精准打击。
他翻身跃墙,落地轻如落叶。
身影融入夜色,直奔丹房方向。
三十里荒岭已过。
他站在玄天宗内山的土地上。
补丁衣服沾着露水,扫帚搭在肩头,眼尾疤痕在月光下泛白。
他没去杂役院报到。
也没去交牌子。
他的脚步,朝着西北角那片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