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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内分泌科的临时家庭3

没等他想明白,刚才那位面容僵硬的护士就走了过来,冲输液室的四个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板:“输液室的跟我走,先去领工作服和物资,做岗前培训。病区的原地等候,带教老师马上过来。”

陈子杨说不失落是假的,他和林墨刚确定心意没多久,本来还想着哪怕不同科室,每晚回宿舍也能见上一面,这下驻科三个月,怕是连碰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但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医院步步是坑,能各自平安轮转就已是万幸,本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分开就分开,反倒少了牵绊,能更专心应对科室里藏着的规矩。

他垂着眼站在队伍里,把这点情绪压得严严实实,和另外几个分到病区的规培生一起静静等候。

没等多久,走廊尽头走来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她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手里抱着厚厚的病历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印着浅蓝碎花的保温杯,杯盖边缘磨得有些发白,看着是用了很久的旧物。她不像其他科室的医生那样浑身裹着冷硬的疏离感,走路时脚步很稳,路过护士站还顺手把歪了的免洗消毒洗手液摆回原位,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温的烟火气。

走近了能看清眉眼,是很舒展的长相,鼻梁挺直,眼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说话时声音清润,恰恰是陈子杨会觉得舒服顺眼的类型。

“我叫沈清,糖尿病足组的带教,接下来三个月你们四个跟着我。” 她走到几人面前站定,先递过来一叠打印好的床位表,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架子,“不用太紧张,按流程做事,不懂就问,别自作主张就行。”

陈子杨接过床位表,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心里动了动。在这所吃人的医院里待久了,见多了像程序一样冰冷刻板的医护,沈清身上这份鲜活的 “人味” 格外难得。

甚至觉得和骨科的李国强如出一辙 ,不是那种被规则磨得麻木的 “正式员工”,而是还留着几分本心、会下意识顾及旁人的普通人。

沈清没多耽搁,点完人头就带着他们往病房区走,边走边快速交代基础工作:“咱们组管 12 张床,大多是糖尿病足合并感染的病人,日常就是查房、调血糖,不需要换药,每天换药时候带他们过去就行,这里重病人多,夜里不太平,医生也是三班倒,今天第一天,先跟着我查一圈房,熟悉下病人情况。”

走廊深处的消毒水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越往病房区走越明显。沈清走在前面,推开第一间病房门时,先轻轻敲了两下,进去后还顺手给靠窗的老人掖了掖滑落的被角,语气放得很轻:“张大爷,昨晚睡得怎么样?脚还疼不疼?”

陈子杨跟在后面,目光扫过病房里的病人。大多是面色晦暗的老人,露在被子外的腿脚肿得发亮,有的裹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暗褐色的印子。他们看见医生进来,反应都很平淡,眼神木木的,像早就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病痛。

查房的节奏不快不慢,沈清讲解得很细致,每到一个病床都会说清病情、用药重点和换药注意事项,遇到复杂的创面还会停下来,让几个规培生凑近看,讲清楚清创的分寸。走到走廊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推门,只是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几人叮嘱:“这间 3 床是重度坏疽,意识不太清楚,夜里不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单独进来,必须喊护士站一起。记住了。”

沈清是专门带他的,全程一对一,房查完,沈清没带他回医生办公室,反倒拐了个弯,往走廊尽头的换药室走。

陈子杨心里清楚,这种一对一的配置在规培里极不寻常,要么是科室人手充裕,要么,是有什么必须单独传授的知识,嘻嘻。

换药室的门推开时,碘伏混着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冷白灯光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泛着细碎的冷光。沈清反手带上门,走到无菌柜前弯腰翻找,那只碎花保温杯就搁在门边的置物架上,杯沿凝着薄薄的水汽。

“给你戴个监测设备。” 她直起身,手里拿着个独立灭菌包装的小盒子,拆开后是枚硬币大小的白色仪器,连着一根极细的软针,模样和临床常用的动态血糖仪几乎没差。

陈子杨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眉头微蹙:“医生也要戴这个?” 他本能地警惕。

这医院里没有平白无故的规矩,任何附加在身上的东西,都可能连着看不见的红线。

“是主任定的规矩。” 沈清语气很平和,指尖捏着仪器没往前递,像是给足他考虑的余地,“内分泌科要做血糖相关的数据收集,不光是病人,轮转到病区的医生也要戴,监测日常血糖波动,算作科室科研资料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戴,不是针对你。”

她说得坦荡,目光也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陈子杨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推辞。毕竟人已经在病区了,真要是躲不开的规矩,抗拒也没用。他点点头,伸出上臂:“行,戴吧。”

沈清动作很轻,消毒、贴片、进针一气呵成,几乎没什么痛感。仪器贴稳的瞬间,陈子杨兜里的手机突然 “滴” 了一声,短促得像系统提示音。

沈清低头收拾着空包装和消毒棉,没留意他的动静。陈子杨借着侧身的功夫,飞快地摸出手机扫了一眼。发件人是匿名号码,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

人经不起证明。

陈子杨的指尖猛地一僵。

又是匿名短信。

之前刘凯在心内科收到的那句 “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实打实点破了生路;如今他刚戴上这枚血糖仪,立刻就发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抬眼看向沈清的背影,又看向上臂贴着的白色仪器。

“人经不起证明”,证明什么?证明血糖数据,还是证明别的?

沈清收拾完东西转过身,见他盯着胳膊上的仪器看,随口补充了句:“这个不用你管,数据会自动传到科室系统,洗澡也不用摘,能撑很久。平时该干嘛干嘛,不影响行动。”

陈子杨迅速锁上手机屏幕,把情绪压得严严实实,只淡淡 “嗯” 了一声。

可心底的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枚小小的血糖仪绝不是什么科研资料那么简单。而这条准时到来的短信,也再一次印证了他的猜测,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在每一个规则的临界点,递来一句隐晦的提醒。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血糖监测记录核对完毕,陈子杨把病历按床号整理妥当,放进护士站的文件柜里,第一天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内分泌本部的工作琐碎却平稳,大多是调整降糖方案、核对化验结果、跟病人交代饮食注意事项,比起骨科院前急救的生死一线,反倒像家正常医院的节奏。只有走廊里终年不散、混着淡淡甜意的消毒水味,总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这里不简单。

科里有专门的医护小食堂,是统一配送的控糖餐。餐盘里主食只有小半块杂粮饭,分量少得可怜,剩下的是清炒西兰花、清蒸鲈鱼和一小份白灼虾,颜色鲜亮,少油少盐,从头到脚都透着内分泌科的风格。

沈清坐在他对面,掰开一次性筷子笑了笑:“科里特意配的餐,怕我们值大夜血糖乱,就是量不大,吃不饱值班室柜子里有苏打饼干,无糖的。”

陈子杨点点头,饭菜口味清淡,吃惯了食堂重油重盐的盒饭,反倒有点不适应。吃饭时两人聊的都是工作,沈清跟他讲了三班倒的排班规律、夜间应急的处理流程,没提什么诡异规则,也没扯多余的私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任何一家正常医院里耐心的带教老师。

吃完饭,俩人就往值班室走,房间在病区内侧,拐过两条走廊才到。推开门的瞬间,陈子杨还是愣了一下。

环境确实如王玲主任说的那样好,墙面干净整洁,靠窗摆着张书桌,墙角是带玻璃门的独立卫浴,墙上还挂着壁挂电视,设施齐全得像个精简的小单间,比三楼拥挤的宿舍舒服太多。

唯独不对劲的是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