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块大工地上,三层小洋楼的主体已经封顶。
外墙的白色瓷砖贴了一半,在阳光下晃眼。
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红砖粉的味道。
陈牧海把桑塔纳停在路边,推开车门。
靴子踩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裹紧了黑色的呢子大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人鼻尖发红。
张海柱跟在后面,军大衣依旧没系扣子,双手抄在袖筒里。
“老板,你刚在医院说加人。”
张海柱声音粗粝,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抬眼看了看那栋气派的洋楼,又看了看远处码头停靠的深蓝号。
“咱这摊子确实铺得太大了。光靠我和虎子,两头跑,顾不过来。”
“遇上陈大强那种二流子还能对付。要是碰上市里那些真沾黑的,咱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陈牧海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红塔山,抖出一根递过去。
张海柱没客气,接过来咬在嘴里。
陈牧海划着火柴,自己也点了一根,凑过去给张海柱点上。
两点猩红在寒风里亮起。
陈牧海深吸一口,青烟顺着鼻孔喷出。
“海柱。你在部队待了几年?”
张海柱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八年。侦察连。”
他语气平淡,但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锐气。
“后来因为个误会……替兄弟背了锅,复员了。没给安排好工作,就回老家给人扛大包。”
“你那帮兄弟,像你这种脾气的,多吗?”陈牧海挑了挑眉。
他太清楚这种退伍老兵的价值了。
纪律严明,身手过硬。
最关键的是,只要给足了待遇和尊重,他们骨子里的忠诚度,比外面那些花钱雇来的打手强一万倍。
张海柱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多。好几个都在家待业,有的连媳妇都娶不上。”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似乎猜到了陈牧海的意图。
陈牧海笑了,嘴角扯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伸手探进大衣内兜。
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张海柱结实的胸膛上。
“两万。这是招兵买马的活动经费。”
陈牧海眼神直视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去把你那些过命的兄弟,全给我拉过来。”
“不管在哪个省,路费我全包。”
“底薪八百,包吃包住。年底按船队利润分红。”
他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张海柱心上。
“我要成立深蓝安保队。你当队长。以后不管是这栋楼,还是码头上的船。”
“谁敢伸爪子,你们就给我剁了。”
八百底薪!
这在98年,普通工人月薪才两三百块,这简直是天价!
张海柱的手死死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关节都捏白了。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现在却在泥地里挣扎的兄弟们。
有救了。
“老板……”
张海柱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
双腿并拢。
“啪!”
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带着破风声停在额间。
他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保证完成任务!我替我那些兄弟,把命卖给你了!”
三天后。
东极镇的十字街头。
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喷着黑烟停在路边。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
十五个剃着板寸、穿着各色旧衣服的汉子,提着蛇皮袋鱼贯而出。
他们虽然穿得寒酸,但个个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眼神里透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路过的村民都不自觉地往两边躲,生怕惹了这群煞神。
张海柱站在村头,一挥手。
十五个汉子立刻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鸦雀无声。
“队长好!”
齐刷刷的吼声震得路边的树枝直哆嗦。
张海柱眼眶有些发热,挨个拍了拍这些老兄弟的肩膀。
“都来了就好。走,带你们去见老板。”
陈家新洋楼的院子里。
陈牧海正看着装修工人往里抬那套真皮沙发。
听到门外的动静,他转过身。
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板,人带到了。十五个,全是在部队拿过名次的硬手。”
张海柱跨前一步,大声汇报。
陈牧海没摆架子,大步走下台阶。
“都辛苦了。海柱,带他们去镇上洗个澡,换身行头。”
他直接扔给张海柱一沓钱。
“统一去裁缝铺定做黑色作战服。防暴棍、对讲机,全买最好的配置。”
他拍了拍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汉子的肩膀,力道很足。
“以后,深蓝这块招牌,就靠你们护着了。”
下午。
十五个换上统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防暴棍的安保队员,整齐地站在院子里。
那气场,直接把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闲汉吓跑了一大半。
陈牧海看着这支铁军,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有了他们,那些躲在暗处的臭虫老鼠,再想动深蓝号的心思,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
就在这时。
“陈老板!陈老板哎!”
包工头王大锤戴着满是灰的黄安全帽,从洋楼三楼的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他手里挥舞着卷尺,嗓门大得像破锣。
脸上沾着白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大喜事啊陈老板!”
他顺着没扶手的楼梯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喘着粗气跑到陈牧海面前。
兴奋得手舞足蹈。
“您要的那三层小洋楼,连着那面市里拉来的落地大玻璃。”
“全特么完工了!连地砖都擦得锃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