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叔那句“新村长”,在风里拐了几个弯,砸在村委大院的台阶上。
台阶底下那一双双眼睛,全像点了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盯在陈牧海身上。
陈牧海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烟头上的那点红光,在夹着冰粒子的大风里忽明忽暗。
他垂下眼皮。
看着老钟叔那双皲裂得像松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泥。
“叔,这玩笑开大了。”
陈牧海反手把烟叼回嘴里,手腕一翻,挣开了老头子的枯手。
他拍了拍黑色呢子大衣上的雪星子,动作散漫,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我算哪根葱?东极镇几百户人家的吃喝拉撒,我管不着,也没那个闲工夫管。”
台阶底下,人群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起来。
刘豁牙搓着冻红的鼻头,扯着公鸭嗓喊。
“海哥!海老板!你别谦虚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按满红手印的皱巴纸,高高举过头顶晃荡。
“这、这是大家伙儿刚连署的推举信!镇里来人说了,只要大伙同意,你就能干!”
“就是啊牧海!现在咱们村就属你有本事!”王寡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满脸堆笑。
“你那活水船天天拉着金疙瘩往市里送,你当村长,带着大家伙儿一块儿发财呗!”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这帮人哪里是真看重他陈牧海的品德,无非是眼馋他船底活水舱里那些倒腾不尽的深海极品。
想跟着他后面喝口带肉沫的汤罢了。
陈牧海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糊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嘲弄。
他长腿迈下两级台阶,站在人群上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现在却满脸谄媚的乡亲。
“发财?”
陈牧海嗤笑一声,夹着烟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这钱,是拿命在阎王礁、在台风眼里换回来的。”
“你们谁有胆子,夜里下水去三米深的暗流里抠黑金鲍?”
“谁敢光着膀子,跟陈大强那铁壳船去碰碰硬?”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想发财可以,但别指望我当你们免费的保姆。村里的鸡毛蒜皮、婆媳吵架、丢鸡少狗,我没兴趣。”
“我陈牧海的眼珠子,盯着的是外头那片星辰大海。不是这几亩三分地的烂泥塘。”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下面那群热血沸腾的村民头上。
刘豁牙举着推举信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直咧嘴。
王寡妇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小声嘟囔。
“这、这咋还不识好歹呢……村长这官儿多大啊……”
“不过。”
陈牧海话锋一转。
他扔掉烟头,皮鞋尖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这村子既然除掉了赵铁柱那颗毒瘤,就得有个压得住阵脚的实在人出来挑担子。”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身后老钟叔的胳膊,硬生生把老头拽到自己身边。
“老钟叔打了一辈子渔,这东极镇哪块石头底下有几只螃蟹,他门儿清。”
陈牧海拍着老头瘦削的肩膀,眼神锐利地扫过台阶下的每一个人。
“这代村长的位置,他坐,最合适。”
老钟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烟斗都差点掉地上。
“使不得使不得!我、我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糙汉子,哪能干这细活!”
“叔,你识不识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颗心不黑。”
陈牧海压低声音,在老头耳边说。
随即,他转头冲着台阶下的人群,拔高了音量。
“老钟叔当村长,我在后头给他兜底。”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只要是踏踏实实跟着老钟叔干的,不偷奸耍滑的。”
“我陈牧海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指着村东头那片低矮破旧的茅草房,语气里带着股让人血脉偾张的狂妄。
“不出三年。我保证你们每家每户,都能把那破茅草屋推了,盖上不漏雨的大瓦房!”
这话一出,人群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
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的欢呼声。
“好!海哥仗义!”
“老钟叔当村长咱们服!只要能盖新房,让俺干啥都行!”
村民们不管谁当村长了,只要陈牧海这尊财神爷愿意拉他们一把,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镇里派来指导换届的干事,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也乐得顺水推舟,当场拍板让老钟叔暂代村长职务。
处理完村委大院的烂摊子,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牧海裹紧大衣,沿着满是泥泞的小路往家走。
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把老钟叔推上去,既还了当年老头子借火的情分,又给自己在村里竖了一道稳固的挡箭牌。
以后他在外面放开手脚干,大后方绝对安稳。
推开自家那扇破烂的木门。
院子里,沈幼微正端着个破塑料盆,在水井边洗菜。
刺骨的井水冻得她双手通红,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念念抱着那只大布熊,坐在门槛上,小嘴里吧嗒吧嗒啃着半块饼干。
堂屋里,那台大彩电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声音传到院子里。
大彩电、双开门冰箱,跟这摇摇欲坠的土墙破顶,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在垃圾堆里摆了几块金砖,扎眼得很。
“咋用凉水洗?手不想要了?”
陈牧海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
一把抢过沈幼微手里的破盆,“哐当”一声搁在井台上。
他抓起旁边一条干毛巾,粗鲁又轻柔地把妻子冰凉的手裹起来,用力搓。
沈幼微吓了一跳,脸颊泛起两抹红晕。
“这、这水井里的水不凉,习惯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陈牧海死死攥住。
“习惯个屁。以前是没条件,以后这习惯得改。”
陈牧海看着她那双手上细密的冻疮,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抬头。
目光扫过这住了两辈子的破平房。
房顶的瓦片参差不齐,墙角的泥土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麦秸秆。
风一吹,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幼微。”
陈牧海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沈幼微抬起头,眼神像只受惊的小鹿,“咋啦?”
陈牧海松开毛巾。
双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面对着那间破屋。
“这破房子,配不上那台大彩电。”
他下巴蹭着沈幼微的头顶,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肩膀。
“老婆。是时候,盖新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