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站在马路牙子上,缩着脖子,两只手在棉袄兜里使劲搓。
“那么多钱,搁银行里生小钱多好啊。你真要全砸进去买新船?”
张海柱没吭声,像根木头桩子杵在旁边,目光警惕地扫着周围路过的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退伍老兵的警觉性刻在骨子里。
陈牧海吐出一口白气,摸出兜里的红塔山。
“叮”的一声,火苗窜起。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在风里瞬间消散。
“钱是王八蛋,放着不花那就是一堆废纸。”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043号那破木船,底子太薄了。”
“就算有系统加持,在深海暗礁区多撞几回,早晚得散架。”
这半个月,近海那点值钱的玩意儿,差不多被他刮地皮一样搜刮干净了。
系统面板上的经验条,早就卡在“100/100”满溢状态不动弹了。
要开启下一阶段的形态进化,必须得换个能承载重型黑科技的铁壳子底盘。
“走。”
陈牧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尖用力碾灭。
“去省城。买大家伙。”
他在路边招了手,直接拦下一辆跑长途的红色夏利出租车。
四个小时的颠簸。
夏利车在坑坑洼洼的国道上开得像散架了一样。
虎子晕车,一路上扒着车窗干呕了三四回,黄疸水都快吐出来了。
“师傅……呕……还没到啊?”
虎子一张脸惨白,像涂了层白灰。
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
“到了到了!前面那个大铁门就是红星造船厂!”
省城最大的国营红星船舶制造厂。
光那个生了锈的大铁门,就有两层楼高。
里面龙门吊林立,电焊的火花“滋啦滋啦”闪烁,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陈牧海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拍了拍皮夹克上的灰,仰头看着厂区里那些巨大的钢铁骨架。
一股子机油混着海水的工业味道扑面而来。
男人的血液里,天生就对这种庞大的机械巨兽没有抵抗力。
“乖乖……这、这得造多大的船啊?”
虎子捂着胃,腿肚子直转筋,看花眼了。
张海柱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也亮了几分。
“进去看看。”
陈牧海大步流星,朝着厂区旁边那栋挂着“销售接待中心”牌子的两层小白楼走去。
推开玻璃门,里面暖气烧得挺足。
大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大理石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正中央摆着几个精美的船只模型。
三四组穿着体面西装的老板,正坐在真皮沙发上,跟销售员比划着图纸。
陈牧海三人一进来,就显得格外扎眼。
陈牧海穿着半旧的黑皮夹克,脚上的皮鞋沾着泥。
虎子套着件臃肿的绿军大衣,头发像个鸡窝。
张海柱虽然利索点,但那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也透着股寒酸气。
这打扮,活脱脱就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乡下渔民。
“哎哎!干啥的!”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服、梳着中分头的男销售员,正靠在吧台嗑瓜子。
听到动静,他眼皮耷拉着瞥了过来。
嘴里的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在脚边的垃圾桶外头。
“要饭去后门!这儿是接待大客户的,弄脏了地砖你们舔干净啊?”
虎子一听就火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特么骂谁要饭的!嘴巴放干净点!”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张海柱一把按住肩膀。
“别惹事。”张海柱声音低沉,像块冷硬的铁。
中分头销售员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往吧台上一扔。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牧海一圈。
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哟,还挺横。怎么着,乡下来买舢板啊?”
他拿手指头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盖。
“出门左拐,镇上的木匠铺子多得是。咱们这儿,最便宜的铁壳子也得小十万。”
“把你们全村的裤衩子卖了,能凑够个首付吗?”
旁边几个看图纸的老板听见动静,也跟着哄笑起来。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敢往造船厂跑。”
“估计是看模型好看,当百货商场逛呢。”
陈牧海没搭理那些嘲笑声。
他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越过中分头,落在展厅正中央那个二十吨级拖网渔船的模型上。
流线型的钢铁船身,宽大的后甲板,看着就敦实抗浪。
“那个。”
陈牧海下巴扬了扬,指着那个模型。
“二十吨的铁壳子,双缸大马力。现车,哦不,现船有没有?”
中分头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现船?”
他捂着肚子,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还现船?”
“那可是咱们厂最新下线的‘深蓝型’,出口转内销的高级货!”
“带半自动起网机,裸船价就得三十万!你买得起吗你就在这儿瞎指!”
“三十万?”
陈牧海眉头微微一挑。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不紧不慢地拉开一直夹在腋下的那个黑色破人造革包的拉链。
“啪”的一声。
他把包倒扣在旁边那张光洁的大理石茶几上。
三捆用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印着银行大红戳的百元大钞。
像三块砖头一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叮当”作响。
大厅里的笑声瞬间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十万现金上。
这可是98年。
三十万现金摆在面前的视觉冲击力,能让人心脏骤停。
中分头销售员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吧台。
“这、这……”
他结巴了半天,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眼珠子在陈牧海那身破皮夹克和桌上的钱之间来回扫。
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正反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
陈牧海靠在茶几上,手指在那三捆钱上敲了两下。
“当、当。”
“三十万。全款。”
他看着中分头,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中分头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得让人恶心的笑脸,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哎哟!大老板!您看我这瞎了狗眼的……”
他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钱,“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办手续,现船肯定有!”
“啪!”
陈牧海一巴掌拍在中分头伸过来的手背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
中分头惨叫一声,捂着红肿的手背连连后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了要买,但没说找你买。”
陈牧海转过头,看向大厅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擦玻璃的年轻女实习生。
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
“你,过来。”
陈牧海冲小姑娘招了招手。
“这单算你的业绩。去把你们厂长叫来。”
他指了指门外。
“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太碍眼。让他滚出去,我再谈提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