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酒店包厢那扇雕花厚木门被陈牧海一把摔上。
门框震得“嗡嗡”响。
把小芳妈那尖锐的咒骂声,连同飞出来的茶杯碎瓷片,全挡在了里头。
冷气打得足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沈斌跟在陈牧海后头。
他那身偏大的灰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肩膀上,领带早不知道扯哪去了。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酒店大门口的台阶上。
初夏的夜风裹着股子汽车尾气的燥热,兜脸吹过来。
十辆挂着“深蓝海鲜”牌子的冷链重卡还堵在马路上,引擎怠速“突突”响着。
引得路人指指点点。
陈牧海没急着上车。
他站在台阶边缘,从西裤兜里摸出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金属防风打火机弹开,火苗跳跃。
他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模糊了冷硬的眉眼。
沈斌耷拉着脑袋,站在他旁边。
眼眶红通通的,像刚哭过。
他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虽说是躲过了一个火坑。
但到底也是谈了小半年的对象,心里那股子失恋的憋屈,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喉结滚了滚,吸溜了一下鼻子。
陈牧海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没说话。
抬起脚,皮鞋尖直接踢在沈斌的小腿肚子上。
力道不轻。
“哎哟!”
沈斌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赶紧扶住旁边的汉白玉石柱子,满脸委屈地抬头看陈牧海。
“姐、姐夫……你踢我干啥?”
陈牧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的脊背。
“挺直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透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冷厉。
“为了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捞女垂头丧气。”
“你丢不丢人?”
沈斌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腰板挺直。
“我、我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神发虚。
“小芳以前不这样的……谁知道她妈那么狠。”
“她不狠,你今天就得被抽干骨髓。”
陈牧海吐出烟圈,把烟头扔在地上,皮鞋踩上去碾灭。
“老老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盯着沈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带着几分颓废的脸。
“真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女人?”
沈斌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想!真想!姐夫,我是真想收心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以后那种穿红戴绿、张嘴就要房要车的,白给我都不要!”
“我就想找个本本分分、能跟我一块儿顾家的。”
陈牧海没多废话。
转身走下台阶,拉开那辆黑色虎头奔的车门。
“上车。”
虎头奔在夜色里疾驰。
没回村里,车头一转。
直接开到了东极镇的深蓝海鲜加工基地。
晚上九点多,正是夜班换班的时候。
厂区里灯火通明。
几台大型柴油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鲜海水的咸甜味,还有鱼虾加工后的微腥。
几十辆叉车在院子里来回穿梭,“滴滴”按着喇叭。
陈牧海领着沈斌,踩着木头楼梯上了二楼办公区。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点接触不良,“滋啦滋啦”闪着白光。
他走到财务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你看看里头。”
陈牧海下巴扬了扬,示意沈斌往里瞅。
沈斌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财务室里堆满了比人还高的蓝色账本和报表。
只有一张办公桌前亮着盏旧台灯。
灯光昏黄。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埋头在桌案前。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
头发随意用根黑色皮筋扎成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没涂粉,没抹口红。
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
她手里拿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飞快地划拉。
另一只手。
竟然在拨着一把老式的木头算盘。
“劈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食指和中指的侧边,隐约能看见厚厚的一层老茧。
“这……这是谁啊?”
沈斌看愣了。
这女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和专注。
跟刚才在酒店包厢里那个涂着大红嘴唇、低头不语的小芳。
完全是两种人。
“林婉儿。”
陈牧海靠在门框边,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
没点烟,就在手里把玩。
“老郑从人才市场招回来的大专生。财务岗。”
他声音压得很低。
“父母死得早。靠自己半工半读考的学。”
“厂里那套新进的自动化流水线账目,全靠她一个人盘得清清楚楚。”
“手里的茧子,全是拨算盘拨出来的。”
陈牧海偏过头,盯着沈斌那张已经有些看呆的脸。
“这姑娘,是干实事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他一把抓住沈斌的肩膀。
力道大得让沈斌倒吸一口凉气。
“你去。”
陈牧海指了指楼下食堂的方向。
“去后厨端碗热海鲜面过来。给她送份宵夜。”
沈斌结巴了,“我、我去?这大半夜的,人家能理我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皱巴巴的西装,突然觉得有点臊得慌。
“让你去就去。”
陈牧海眼神一凛,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煞气。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捏得沈斌骨头生疼。
“你要是敢拿出以前那套街溜子的做派,跑去糊弄她。”
陈牧海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笑。
“老子直接把你绑了,扔进底下的活水舱里喂鱼。”
“听见没?”
“听、听见了!”
沈斌吓得一激灵,冷汗都出来了。
连连点头,像躲瘟神一样挣脱陈牧海的手。
转身就往楼下食堂跑,脚步急促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十分钟后。
沈斌端着个冒热气的铝饭盒,轻手轻脚地走到财务室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抬手,屈起指关节。
“笃,笃。”
敲了两下门。
林婉儿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请进。”
声音清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沈斌推开门,有些局促地走进去。
把铝饭盒放在办公桌空着的角落。
“那、那个……陈总说你加班辛苦了。让我给你端碗面。”
他平时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这会儿像被胶水黏住了。
脸涨得通红,连看都不敢多看林婉儿一眼。
林婉儿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脸通红的年轻男人。
扑哧一声笑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谢谢你啊。我还真有点饿了。”
她打开饭盒,热气扑在脸上。
沈斌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你……你这账本这么多,算得完吗?”
他没话找话,指着桌上那一堆半米高的蓝色报表。
“还行。就是数据有点杂。”
林婉儿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今天出库的那批蓝虾,冷链车的运费单据一直对不上。”
她皱了皱细长的眉毛,有些苦恼。
沈斌一听这事,眼睛亮了。
他虽然混,但在镇上跑腿打杂的经验丰富,对这些车队的猫腻门儿清。
“运费单?我看看。”
他凑过去,也没顾上避嫌。
林婉儿把那张皱巴巴的单据递给他。
沈斌只扫了一眼,就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这油钱不对。楚胖子那边的车,从市里到镇上,空跑油耗没这么高。”
“这是司机故意虚报了一截路程费。”
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那数字底下画了条横线。
“你按这个数减掉,账就平了。”
林婉儿眼睛一亮。
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了两笔。
“真的哎!平了!”
她仰起头,看着沈斌,眼神里满是惊喜。
“你真厉害!我盘了一晚上都没找出问题在哪。”
被她这么一夸。
沈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心里那点因为失恋带来的阴霾,瞬间被这干净的笑容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有啥……我平时在镇上瞎跑,懂点这行里的道道。”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破椅子。
也不管西装裤会不会弄脏,直接坐下。
“你吃面。这剩下的单子,我帮你对。”
沈斌挽起西装袖子,拿起一沓厚厚的出库单。
两人就着昏黄的台灯。
一个吃面,一个对单子。
偶尔低声讨论两句,竟然聊得十分投机。
办公室里的气氛,没有那种刻意的暧昧,只有一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走廊里。
陈牧海靠在墙边。
手里夹着那根早就燃尽的红塔山。
烟灰掉在皮鞋面上。
他透过门缝。
看着里头那个笨手笨脚帮忙整理报表的沈斌。
还有那个一边吃面一边轻笑的林婉儿。
陈牧海把烟头扔在地上。
军靴底轻轻碾灭最后一点火星。
他扯了扯领口,冷峻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才是能守家业的良配。”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转身,皮鞋踩着木楼梯往下走。
脚步沉稳。
家里那套别墅。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念念的幼儿园。
要办大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