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城。中央控制室。
冷气吹得有些猛。陈牧海拉紧了风衣领口。
他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啪嗒。烟灰断裂,掉在西装裤腿上。
陈牧海伸手掸掉烟灰。
视网膜前方,一块虚拟面板闪烁着蓝光。
上面的进度条刚刚跳满。发出一声沉闷的滴声。
【第四阶段任务结算完毕。】
【第五阶段开启:极深海域探索。】
【终极目标:下潜深度突破一万米。坐标点:马里亚纳海沟。】
陈牧海咬着烟嘴。牙齿用力,滤嘴瘪了下去。
一股苦涩的尼古丁味渗进舌尖。
一万米。
地球最深的一道伤疤。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
他伸手按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呲啦一声熄灭。
站起身,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柱子,叫老楚他们。开会。”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发哑。
半小时后。东极镇地面的铁皮板房。
屋里没开窗。满是浓重的烟味和柴油味。
老郑抱着算盘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木珠。
楚天阔满头大汗,拿着一块脏手帕擦脖子。
吴学究也来了。
老头穿着白大褂。大褂兜里揣着一堆记号笔,鼓鼓囊囊的。
“找我这把老骨头干什么?”吴学究端起搪瓷茶缸。
喝了一口凉白开。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陈牧海走进来。
拉开铁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嘎吱响。
“我要造一艘潜水器。”
陈牧海双手交叠放在铁桌上。
“下潜深度,一万一千米。”
噗。
吴学究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水花溅在楚天阔的皮鞋上。
老头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折叠椅。哐当。
“你疯了!”吴学究指着陈牧海的鼻子。
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万一千米!那里的水压是一千个大气压!”
老头急得直跺脚。胶鞋踩在地上砰砰响。
“相当于一辆大卡车,压在你的大拇指甲盖上!”
吴学究咽了口干沫。嗓子劈了。
“普通的钢板下去,一秒钟就会被压成一张纸。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老郑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木珠子磕碰,哗啦啦响。
“一万米?那得花多少钱造铁壳子啊?”老郑脸色惨白。
“老板,咱深蓝是卖海鲜的。去那么深的地方捞王八吗?”
陈牧海没理老郑。
他看着吴学究。
“如果用全钛合金打造耐压壳呢?”
吴学究愣住了。
他弯腰把折叠椅扶起来。坐下。
“钛合金?全钛?”老头抓了抓稀疏的白发。
“国内没有这种厚度钛合金的冲压技术。造不出完美的球体。”
陈牧海摸出黄铜打火机。
咔哒。点燃一根烟。
“国内没有。德国有。”
他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半空散开。
楚天阔反应过来了。
胖子一拍大腿。啪。声音很响。
“老陈,你是说莱茵重工?”
楚天阔咧开嘴,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那帮德国佬之前撕毁咱们的引擎合同。后来被你搞得工厂爆炸,濒临破产。”
楚天阔搓着手,手心冒汗。
“他们手里,有一台万吨级的油压机。”
陈牧海弹了弹烟灰。
“老楚。带上法务团队。飞一趟德国。”
他盯着楚天阔。
“通过离岸的空壳公司。把莱茵重工的特种实验室,连带那台油压机。给我买下来。”
楚天阔咽了口口水。
“他们要是死扛着不卖呢?”
“那就用钱砸开他们的嘴。”陈牧海掐灭烟头。
“预算无上限。我只要设备和图纸。”
五个月后。
深蓝重工造船厂。一个全封闭的干船坞里。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电焊臭氧味和刺眼的蓝光。
火花从高处四下飞溅。
陈牧海戴着黄色的安全帽。
皮鞋踩在满是铁屑的钢板上。沙沙作响。
船坞中央,停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庞然大物。
一个纯粹由钛合金打造的球形舱。外面包裹着流线型的导流罩。
表面没有刷漆。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灰色。
“海哥,这铁疙瘩真能潜那么深?”
张海柱跟在后面。他仰着脖子,看着这个巨大的圆球。
虎子提着一个扳手走过来。
他没戴手套。伸手在钛合金外壳上摸了一把。
“嘶——!”
虎子触电般缩回手。手指烫出了一道红印子。
“这壳子咋这么烫!”虎子把手指放在嘴边吹气。
“刚做完无损探伤和热处理。你这猪脑子。”
吴学究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老头戴着厚厚的护目镜。白大褂上沾着机油。
他走到钛合金球体前。摸着冰冷的金属。
“三十毫米厚的钛合金球壳。莱茵重工的底子确实硬。”
吴学究摘下护目镜。眼圈周围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指着球体前方的一个圆孔。
那里镶嵌着一块很厚的透明玻璃。
“观察窗。用的是锥形合成石英玻璃。抗压极限一万两千米。”
吴学究转头看着陈牧海。
“陈老板,名字起好了吗?”
陈牧海伸手,拍了拍钛合金外壳。
砰砰。声音沉闷厚实。
“蛟龙。就叫蛟龙一号。”
老郑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
老头走路一瘸一拐。昨天不小心崴了脚。
他把纸袋递给陈牧海。手抖得厉害。
“老板。结算单。”
陈牧海接过纸袋。没打开。
“多少。”
“十一……十一个亿。”老郑牙齿打颤。
“就为了造这个只能坐三个人的铁球。十一个亿打水漂了。”
陈牧海把纸袋扔给张海柱。
“记公账。这钱花得值。”
他往后退了两步。仰视着这台深海怪兽。
系统要求探索马里亚纳海沟。
那里不仅有恐怖的水压。
深蓝牧场下阶段的生态样本,也在那种极端环境里。
他必须亲自下去。
三天后。太平洋。
马里亚纳海沟正上方。
深蓝巨兽号停泊在海面上。
海风刮得甲板上的红旗哗啦啦作响。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后甲板上。一台重型起重机伸出长长的吊臂。
吊臂末端的钢缆,死死扣着蛟龙一号的顶部挂钩。
陈牧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连体阻燃服。
衣服有些紧。勒得他肩膀发酸。
他拉开领口的拉链。透了口气。
“海哥。真要亲自下?”
张海柱站在旁边。刀疤脸拧在一起。
“要不我代你去。万一那铁壳子漏水,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陈牧海拍开张海柱的手。
“滚蛋。你这体格进去,转身都转不开。”
他转头看向虎子。
虎子也穿着连体服。
这憨货正靠着栏杆干呕。他有点晕船。
“哥……我腿肚子转筋。能不能不去?”
虎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能。”
陈牧海走到舱门口。
蛟龙一号的舱门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他双手抓住边缘,一猫腰,钻进球舱。
球舱内部空间逼仄。
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各种线路。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电子元件烧焦味。
陈牧海坐在主驾驶位上。扣上四点式安全带。咔哒。
虎子磨磨蹭蹭地爬进来。
一屁股坐在副驾驶。把椅子压得嘎吱一响。
吴学究最后一个钻进来。老头坐在后排的观察位。
手里死死抱着一个水下摄像机。
“通讯测试。”
陈牧海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戴上头戴式耳机。
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母船收到。我是苏若冰。”
苏若冰清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天气状况正常。可以下潜。”
陈牧海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舱门。
外面,几个机械师正在用力拧紧舱门上的巨大螺栓。
铛,铛,铛。
金属敲击声在球舱里回荡。像是在敲钟。
光线被一点点遮挡。
直到最后一道螺栓拧死。
舱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照在三人的脸上。
陈牧海的手握住操纵杆。
手心微微出汗。他在衣服裤腿上蹭了两下。
“起吊。”他对着麦克风开口。
失重感传来。
蛟龙一号被起重机吊起。离开甲板。
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
接着,猛地往下一沉。
砰。
潜水器砸进海里。
水花拍在观察窗的石英玻璃上。
窗外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海水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
陈牧海盯着面前的深度计。
绿色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
50米。100米。200米。
“蛟龙一号。目标马里亚纳海沟底部。”
陈牧海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他把下潜推杆,用力推到了底。
水流在舱外发出沉闷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