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地的。
她只记得林鹿看她的那个眼神——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苏慕白倒是没看她,但从头到尾都低着头,领口拉到了下巴,手指攥着背包带的指节泛白。
顾衍之走在队伍最后面,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沉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像是被刚才那场失控的信息素风暴永久地改变了分子结构。宋时鸢每呼吸一次,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苦味,和他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时的温度。
她的嘴唇还在发麻,发烫。
是物理层面的,皮肤被反复摩擦后的正常反应。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会红一样,被人亲了嘴唇会肿会烫,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和顾衍之没有关系。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跤。
“小心。”苏慕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稳。
他伸出手扶了她一下,指尖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宋时鸢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昨晚那种恐惧和无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的表情。
“谢谢。”她说。
苏慕白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没有人提议继续赶路。信息素兽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计划,而顾衍之作为监督员,似乎也默认了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林鹿默默地搭帐篷,动作比昨天麻利了不少。宋时鸢想去帮忙,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来。
“你坐着。”林鹿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宋时鸢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林鹿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只好坐在石头上,看着林鹿和苏慕白两个人把帐篷搭好,然后看着林鹿把压缩饼干掰成三份,递给她和苏慕白各一块。
“谢谢。”宋时鸢接过饼干。
林鹿在她旁边坐下来,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会保密的。”
宋时鸢愣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事,”林鹿看着前方的黑暗,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你得知道,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在。”
宋时鸢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饼干。
“嗯。”她说,声音有点闷。
林鹿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帐篷的另一边,苏慕白坐在自己的睡袋上,背对着她们。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宋时鸢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今晚的系统面板很安静。苏慕白的信息素浓度稳定在0.5%以下,顾衍之的信息素浓度也降到了正常水平,她的模拟信息素浓度维持在一个不痛不痒的2%。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宋时鸢知道,今晚不会有人睡得着。
……
夜深了。
林鹿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她比宋时鸢预想的更快地睡着了——也许是白天被信息素兽吓坏了,体力消耗太大,身体先于意识进入了休息状态。
宋时鸢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她的嘴唇已经不烫了。但那种触感还留在记忆里,像被烙铁烫过的痕迹,表面的疼痛消退了,底层的印记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顾衍之吻她的时候,是真的想吻她,还是信息素在替他做决定?
这个问题很重要。
因为如果答案是后者,那这个吻就不属于她。它属于系统模拟出的那个“和他匹配度100%的omega”,属于信息素的化学反应,属于Abo世界里那套她从来不想参与的规则。
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化学反应的催化剂——被卷入其中,却从未真正被看见。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巡逻的那种均匀的步伐,而是犹豫的、来回踱步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那种步伐。
宋时鸢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
然后她坐起来,拉开帐篷的门帘。
月光下,顾衍之站在十几米外的那棵大树下。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树干,而是笔直地站在那里,面朝她的方向。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完美的、没有温度的、让人不敢靠近的雕塑。
但他的眼睛不是雕塑。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月光,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看着她的方向,眼神里有审视、有克制、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顾衍之转过身,背靠树干坐了下来,拿起放在旁边的书,翻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时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五秒钟,然后拉上门帘,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
冷杉的味道隔着帐篷的布料渗透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说不出口的温柔。
……
第二天清晨,测试提前结束了。
原因是一头信息素兽出现在新生测试区域——这本来不应该发生。学院派了调查组来检查,所有新生都被要求返回集合点,接受信息素污染筛查。
宋时鸢背着装备包走出丛林的时候,看到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各组新生陆陆续续地从不同的路线返回。
他们是最后一批到达的。
顾衍之走在队伍最后面,距离比前两天更远了一些。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宋时鸢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不对——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像是受了伤。
信息素兽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制服,虽然不会流血,但信息素层面的伤害比物理伤害更难愈合。
“宋时鸢。”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时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朝她走来。他的军衔肩章上有两颗星——少将。
深色皮肤,短发,左眉有一道旧疤,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直接走下来的,带着一种和学院里那些学生完全不同的、经历过真正生死的气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顾衍之身上,停了一下。
“顾衍之。”他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敬称,像是平级之间的招呼。
顾衍之微微点头:“凌少将。”
凌骁。
宋时鸢的脑子里炸开了这个名字。
特种部队最年轻的少将,A级Alpha,实战王牌。林鹿在测试前念叨了八百遍的那个人。
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宋时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同时在心里疯狂祈祷系统不要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检测到A级Alpha信息素·识别编号:凌骁】
【匹配度计算中……】
【匹配度:87%】
【模拟信息素浓度:3%】
八十七。还好,不算太高。比顾衍之的九十九低了一大截。
宋时鸢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凌骁的目光从顾衍之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她脸上。
“你就是那个用信息素灭了信息素兽的beta?”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好奇。
宋时鸢愣住了。
信息素兽的事情,她以为只有他们小组的四个人知道。但凌骁是特邀教官,学院派他来处理这件事,他当然会知道。
“是。”她说,没有否认。
凌骁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啧”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一个beta,比Alpha还能打。我倒是第一次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宋时鸢回应,转身就走了。
深色的战术服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力度,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
宋时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系统面板上,“凌骁”这个名字被添加到了“已识别Alpha”列表中。匹配度87%,备注栏写着:信息素类型·烈酒皮革混合类,攻击性强,建议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宋时鸢在心里给系统点了个赞。这是系统第一次给出一个她完全认同的建议。
……
信息素污染筛查比宋时鸢想象的要快。
每人抽一管血,检测信息素浓度是否超标。beta的检测结果几乎是秒出的——0,正常。宋时鸢拿着自己的检测报告,看着上面那个大大的“0”,心情复杂。
这个0是真实的她。没有信息素,没有匹配度,没有任何吸引Alpha的特质。
而系统模拟出的那些99%、100%、87%,都是假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连信息素都没有。
“时鸢。”苏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时鸢转过身。苏慕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张检测报告。他的脸色比在丛林里好了一些,但领口还是拉得很高,遮住了抑制贴。
“你的检测结果怎么样?”宋时鸢问。
“正常。”苏慕白说,声音很轻,“beta,信息素浓度0.1%,在正常范围内。”
宋时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0.1%。对于一个omega来说,这个数字低得不正常。说明他的抑制贴和药物剂量都很大,大到几乎把自己完全伪装成了一个beta。
“苏慕白。”她叫他的名字。
苏慕白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的秘密,”宋时鸢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慕白的手指攥紧了检测报告。
“什么?”
“照顾好自己。”宋时鸢说。
苏慕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震动。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他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宋时鸢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应该再管别人的闲事。
但她做不到。
就像她做不到看着苏慕白在帐篷里发抖而无动于衷,做不到看着顾衍之挡在信息素兽面前而转身逃跑。
……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鹿一进门就扑到了床上,说了一句“我终于活过来了”就睡着了。宋时鸢把装备包放下,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身体的疲惫——肌肉酸痛,肩膀被背包带勒出的红痕,脚底磨出的水泡。每一处都在提醒她,这段经历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
顾衍之的吻,凌骁探究的目光,苏慕白发红的眼眶。
这三张脸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信号。
她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号码是陌生的,但内容只有一行字:
“测试报告已提交。你的表现,我评了优秀。——顾衍之”
宋时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又看到了第二条消息,发件人是同一个号码:
“关于那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宋时鸢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她应该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她去不去,顾衍之都不会放弃。
那个男人——不,那个Alpha——已经认定她了。不是因为她是宋时鸢,而是因为她的信息素和他匹配度100%。
她想拒绝这种被信息素驱动的感情。
但她想起那个吻,想起他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时的温度,想起他念她名字时声音里的脆弱。
那些也是信息素驱动的吗?
还是说,有一部分,是属于“顾衍之”这个人的?
宋时鸢闭上眼睛。
或许,明天下午三点,她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