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的袖口拽下来一点,遮住那几道疤。
“今天这顿之前,你都不许再讲这句话。”
“哪顿?”
“欠我的那顿。”
“......那得等打完。”
“对。”
琪亚娜说。
“所以打完之前,谁都不许用命换。”
她转过头,看了芽衣一眼。
芽衣点头。
“这句话,我也要一份。”
“那就都签个字。”
文奇说。
“要不要按手印?”
“按。”
琪亚娜说。
“打完就按。”
“......你还真顺杆爬。”
芽衣落在队尾。
文奇也放慢,和她并排。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月面上没有风。
呼吸声却听得很清楚。
“我在世界蛇待过很久。”
芽衣先开的口。
“凯文是那段日子绕不开的人。”
“我知道。”
“他不是坏人。”
芽衣看着前面的路。
“至少那时候不是。”
“他只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算到后来,连别人要替他分一点,他都不肯。”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以前不懂他。”
“现在懂了一点。”
“懂了以后,更难受。”
文奇听着。
“世界蛇的日子,其实很安静。”
芽衣说。
“训练,吃饭,睡觉。”
“偶尔他会来看一次。”
“也不多说话。”
“就站在场边,看很久。”
“看完就走。”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总看。”
“他说,看别人往前走,会觉得路还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
“他大概是在看,自己没能走的那条路。”
“他教过我一句话。”
她接着说。
“他说,路走到底,能陪你的只有自己选的方向。”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很硬。”
“现在想想。”
“他可能是在说他自己。”
她停下脚步。
“今天这一战,对他来说是出题。”
“对我们来说,是讨答案。”
“我想当面问他一句。”
“问什么?”
芽衣沉默了一会儿。
“问他有没有想过。”
“别人也想陪他走那段路。”
文奇没接话。
他只是走过去半步,替她挡了挡迎面的方向。
月球上没有风。
芽衣还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打完这仗。”
她说。
“我可能要跟他说很久的话。”
“到时候你别催我。”
“不催。”
文奇说。
“我给你们把门。”
芽衣轻轻笑了一声。
“哪来的门。”
“有的。”
文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小识在听通讯。”
“真到那时候,我把频道掐了。”
芽衣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别掐。”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她说。
“可有些话。”
“有人在旁边听着,反而说得出口。”
陨坑比观测图上更大。
站在边缘往下看,底部沉着一片凝固的黑。
崩坏能像海一样压在坑里。
不响。
不动。
只是重。
每往下一步,那股重就往上抬一分。
布洛妮娅蹲在坑沿,把手悬在那片黑的上方。
“规则在下面。”
她说。
“很深。”
“也很旧。”
“像被人用同一个姿势,守了很多年。”
她收回手。
“布洛妮娅会一层一层读。”
“需要多久?”
文奇问。
“打起来之前,读不完。”
布洛妮娅说。
“但打起来以后,会快。”
“为什么?”
“因为它的规则,会动。”
“动起来的规则,才看得出头尾。”
希儿在通讯里轻声说。
“各位小心。”
“这里的读数,比预计的高。”
“明白。”
幽兰黛尔回她。
“接应位置不变。”
“有异常,随时叫我们。”
坑心站着一个人。
没有多余的动作。
甚至没有抬头。
凯文。
文奇的脚步停在坑沿。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明白了“重”这个字的另一种意思。
十七号的权能,已经完全接续完了。
现在的凯文身上,压着的不只是一万年的计划。
还有一个人临终前,交出来的全部。
普罗米修斯在队伍中间停下。
她望着坑心,很久,才开口。
“她的权限习惯。”
她说。
“还留在那副身体里。”
“他没有删掉。”
“为什么?”
小识问。
“因为那是她留下的东西。”
普罗米修斯说。
“删掉,就真的没有了。”
“来了。”
凯文开口。
声音不高。
整片陨坑却都在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在布洛妮娅身上停了停。
“提前了。”
他说。
“也好。”
布洛妮娅向前半步。
“你出题吧。”
凯文看着她。
又依次看过琪亚娜、芽衣、文奇。
“人类除了圣痕计划,还有没有另一条跨越终焉的路。”
他说。
“这一题,我等了很久。”
“等到现在,愿意答的人,终于凑齐了。”
“答吧。”
琪亚娜双枪在手。
“早想答了。”
芽衣的太刀出鞘。
刀身上,雷光无声爬开。
布洛妮娅退后半步,掌心亮起淡光,开始读那片凝固的黑。
文奇站在最前。
他抬手。
漆黑的光在身前拉长、凝实。
第一柄,是巨剑。
宽大的剑身几乎遮住他整个人。
第二柄,长剑,落进右手。
第三柄,短剑,在左手转了个剑花。
最后,手枪的枪口抬起。
保险打开的声音,很轻。
凯文看着那三柄漆黑的剑。
“你的武器。”
他说。
“比上次多。”
“不止多。”
文奇说。
“还变聪明了。”
他双手握剑。
巨剑砸了出去。
巨剑脱手。
带着风压,直砸凯文的面门。
凯文抬手一格。
铛——!
巨剑被磕飞。
沉重的剑身翻滚着,飞向远处。
凯文没有追。
因为下一瞬,他的背后,裂开了一道缝。
漆黑的剑锋从虚空里探出来。
被磕飞的巨剑,从另一侧回来了。
凯文侧身。
剑锋擦着他的肩甲过去。
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
他回手抓向剑身。
巨剑却已经没入另一道裂隙。
同一时间,长剑贴了上来。
锋刃封住他右手的挥线。
短剑从左肋的空隙里递进去。
凯文后撤半步。
枪响了。
三发。
全部打在他后撤的落点上。
碎屑飞起。
他再退。
脚下的月面忽然结了一层霜。
寒气从冰面里漫上来,顺着他的靴底往上爬。
“寒冰。”
凯文说。
“也是你的。”
“我东西多。”
文奇说。
巨剑再次从他头顶的裂隙里砸落。
凯文抬臂。
这一次,他没有磕飞它。
他抓住了剑脊。
文奇等的就是这一下。
枪口一转。
两发子弹,钉在巨剑的剑身上。
铛。
铛。
巨剑的轨迹被弹丸推得一偏。
剑锋从凯文掌心脱出,划开一道血线。
长剑在同一拍,封死他后退的路。
短剑捅进他的防御圈。
“用枪改剑。”
凯文看着手心。
“花样不少。”
“实战里没有花样。”
文奇说。
“只有管不管用。”
长剑控距。
短剑捅缝。
枪线封关节。
巨剑在裂隙之间来回穿梭。
每一次回来,都是凯文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