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晃晃悠悠，开了接近一整天，才到了目的地。
其实就是个靠在山边上的小县城。
四条主街交叉成井字，街面上该有的都有——县衙门、警察署、保安团团部、几家大户人家的宅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昆坐在车里颠得腰疼。
出了新京市区就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去扬起一路黄土。
后边卡车上那十多个保镖，估计肺里都灌了半斤沙子。
车子终于在一处大院门口停下来。
刘掌柜——是熟人叫习惯了，以前就是个药行的掌柜的。
现在该叫刘老板了，四十出头，正是干事儿的年纪。
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找几句话跟陈昆聊聊，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看出陈昆不想聊了，立马闭嘴，绝不讨嫌。
“衫本少爷，到了。”刘老板麻溜地下车，小跑着绕到后门，替陈昆拉开车门。
陈昆揉了揉腰，踩着脚踏板下了车。赵玉儿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打量着眼前的院子。
院子很大，大门也宽，估摸着是为了方便货车进出。
夯土的围墙，墙角修了两个炮楼似的亭子，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院子里有几排平房，有仓库，有伙计房，还有专门晾晒药材的空地。
虽然谈不上奢华，但胜在实用，什么都有。
几个伙计正在院子里忙活，看见刘老板的车到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少爷，您辛苦。”刘老板在旁边弯着腰，“这院子是我每年收药材时候落脚的地方，条件比不上城里，但该有的都有。
我已经让人提前烧好了热水，您和太太先洗漱歇歇脚。
晚饭您看是在院子里吃，还是去县里最好的酒楼？我订一桌。”
陈昆活动了一下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赵玉儿：“玉儿，你说呢？是想出去逛逛，还是在院里吃？”
赵玉儿揉了揉肩膀：“都累一天了，不想动了。让人送来吧。”
“行。”陈昆转向刘老板，“让人把酒菜送到院里来。我那十几个手下的晚饭也一块安排了。”
“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少爷放心。”刘老板连连点头。
后边卡车上那十来个保镖也跳了下来，一个个龇牙咧嘴地活动着筋骨。
坐了一天卡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领头的小队长姓长谷，是个衫本家族武士的后代，办事稳重。
他指挥着手下开始布防——两人守前门，两人守后墙，剩下的在院子里轮流休息巡逻。
陈昆招手长谷队长叫过来：“约束好手下，晚上警醒点，别惹事。”
“明白，少爷。”长谷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刘老板在前头引路，把陈昆和赵玉儿领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一排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家具虽然简单，但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一壶热茶。
“少爷，太太，您二位先歇着，我去安排晚饭。”刘老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玉儿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随身的小包袱扔到炕上，回头看着陈昆：“你怎么还收了个二鬼子给你办事？”
陈昆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这人办事能力还行，用着顺手。”
“你能相信他？”
“信他！”陈昆笑了，“我就是拿他当个工具使唤。再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我本身就是个小鬼子，使唤个汉奸二鬼子，不很正常吗？”
赵玉儿被他这番无耻言论噎得无话可说，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拽过一床被子铺到炕上，躺了下去，懒得理他。
陈昆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晚饭是刘老板安排的，让县城最好的酒楼送了一桌席面过来。
刘老板这人确实会来事。
他不光张罗了酒菜，还把本县的县长和警察署署长都请了过来作陪。
他打的是个什么算盘，陈昆心里门儿清。
一来，是向陈昆展示自己在当地的人脉和能量；二来，也是借陈昆的势，让这些地方官看看他跟上面有关系。
果然，酒桌上县长和署长听说陈昆是宪兵总司令的外甥，又是衫本商社的社长，态度立刻就变了。
原本还端着几分地方官的架子，这会儿全放下了，一口一个“衫本少爷”叫着，敬酒夹菜殷勤得很。
陈昆应付得很得体。
既不热情，也不冷漠，礼貌地喝了几杯酒，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说自己就是来看看药材货源，考察一下市场。
饭吃到差不多，陈昆问赵玉儿吃饱了没。
赵玉儿点了点头，陈昆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各位，今天赶了一天路，实在是乏了。改日有空，再请诸位叙谈。”
说完，牵着赵玉儿的手就走了。
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爷的背景，捏死他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谁会蠢到去得罪一个能要自己命的人？
当然，他们能出现在这张酒桌上，也是刘老板提前跟陈昆打过招呼、得了点头的。
这点分寸刘老板还是有的。
回到后院，关上门。
赵玉儿铺好床，正准备睡觉，陈昆忽然开口：“我把洞府的出口开在墙上，晚上我出去一趟。”
赵玉儿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去哪儿？”
“趁天黑从后墙翻出去，进山办点事。”陈昆压低声音，
“你在这儿守着，关好门睡觉。有人来找我，就说我睡了，让他滚蛋。”
赵玉儿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啪地拍在炕桌上：“你放心，家里我看着。”
陈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
他又把二妞唤了出来。
“你今晚陪着玉儿，陪她说说话解闷，有事儿帮她拿拿主意。”
二妞飘在半空中，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当家的，妹妹交给我了！”
陈昆走到墙角，手掌按在墙面上，心念一动。
一道影幕无声无息地在墙上浮现，如同一面立起来的湖水，波澜不惊。
他回头冲赵玉儿点了点头，一步跨了进去。
影幕在他身后合拢，墙面恢复如初。
屋里安静下来。
赵玉儿坐在炕上，握着枪，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二妞飘在她旁边，小声说：“妹妹放松，你别担心，当家的厉害着呢。”
赵玉儿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窗户。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
县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