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港正沿着航道向西滑去。
水门闭合,泊位间的桥板一节节错开。停在港内的船只被拖向同一处,锚链绷得笔直,船身撞上木桩,船员死死抓住栏杆。
归航天图悬在长生面前。
图上的港口标记转了半圈,所有航向仪上的指针也随之改变,齐齐指向那片没有航标的黑色区域。
“十七港的方向全乱了!”
“舵盘不听使唤!”
“阵盘上的字在换!”
几个港务修士挤到主阵台边,想重新拨动阵轮。阵盘上的“东”“西”二字才被他们扳正,字迹便沿着铜面游走,转眼换了位置。
一名修士抬手按住阵盘,阵盘下方的纹路绕开他的掌心,重新排列。
“别碰了!”吴有脑蹲在阵台旁,“每动一次,方向就换一次!”
“那要怎么停?”孟延扶住一根倾斜的木桩,“再滑下去,港口就要撞进无归航道了!”
长生望向港口四周。
浮台正一点点偏转,泊船的船头跟着转向黑区。几艘小船的船舵已经翻到一边,水手们却仍朝相反方向使力。
“所有船,放下灵帆!”
长生提声道:“船帆全收起来,锚链别解!船员离开舵台,先扶住伤员!”
石伏站在一艘巡航舰上,抬手向各船传令。
“收帆!听沈道友的!”
海弦举起木杖,敲了三下船舷。
海族船员跟着敲响铜铃,声音沿着泊位传开。船帆纷纷落下,船身的速度稍减,几艘靠近港边的小船仍被水流扯向西侧。
长生将定海钉按进主阵台。
钉身纹路爬过石面,沿着港口边缘伸展。十七港的滑行慢了半拍,又继续向前。
“定海钉只能压住这里。”长生看向港口外沿,“整座港还在走。”
叶欢站在他身旁,酒壶收进了袖中。
“钉住一处,别处的航线还在拉它。”
“我再多压几个阵眼。”
“阵眼会跟着换位置。”
长生抬手去拔定海钉,识海里的门栓之核忽然扣响。
咔。
他体内的灵力回路被截断一段,刚要聚起的力量散了开来。
长生低头看了眼手腕。
“你还嫌我不够忙?”
门栓之核没有回应。
灵力沿着经脉转过一圈,随后尽数收拢到他的掌心。原本铺向港口各处的祖纹也随之回缩,只剩一缕贴在定海钉上。
长生皱眉:“它把我的灵力封住了。”
叶欢看了一眼阵台:“也许它不想让你拿力量跟整座港口较劲。”
“那它想让我做什么?”
“找出是谁改了方向。”
长生看着脚下阵纹。
“那就先找。”
吴有脑抱着玉简爬起身,冲向被扣在港边的巡航舰。
“巡航舰的记录阵还在!我去查它们的航向日志!”
“别靠近船头阵炮。”长生道。
“我只看记录,不开炮!”
吴有脑沿着锚链登上巡航舰,钻进舵舱。舱门合上后,里面传来一阵翻找声。
礼剑带着几名船员沿港口外沿奔去。
“先拆航标。”他说,“留着那些东西,港口还会被拖。”
港口外沿立着一圈铜灯柱,每一根上都刻着航向纹。最西侧的三根灯柱已经转过方向,灯芯里透出灰光。
礼剑拔剑削断第一根灯柱上的锁链,伸手抓住柱身,将它从石槽里拔出。跟着他的船员拿来撬杠,逐个卸下其余航标。
每拆下一根,十七港的滑行便慢一点。
“东南侧还有两根!”一名船员喊道。
礼剑顺着栈桥过去,剑锋落在灯柱根部。
灯柱应声断开,柱芯滚到木板上,里面嵌着一枚黑色小钉。
礼剑没碰它,抬剑将小钉挑进布袋。
港口西侧,监察院的执事乘舟停在光幕外。
孟延冲他们喊道:“港口失控,请监察院打开外环水门,借我们一条回转航道!”
为首的监察执事摇头。
“外环水门由港务处维护,港口阵盘失灵,属于自身维护失误。”
“水门阵纹接着归航台主阵!”孟延喊道,“你们有权限开门!”
“现行航道正在校正,监察院不得擅改主阵。”
“那就派人来稳住泊位!”
“外环港口自行处置。”
执事挥手,巡航舟向后退去。
石伏看着那艘船离开,骂了一句:“他们刚才封港的时候,倒不说没有权限。”
长生朝黑区看去。
那片区域吞着航标灯光,十七港被牵引的方向正通向它。港口旁的水流没有翻涌,船底也没受撞击,可浮台就是停不下来。
叶欢绕着主阵台走了半圈,停在一截断裂的航纹旁。
“这条黑航道和归墟天庭的献祭航道一个路数。”
长生问:“都是把船拖进主阵?”
“献祭航道是把活锁和船队送进同一个节点。到了节点,船不是船,人也不再是人。”
沈若曦站在港务印槽旁,命印隔着衣襟透出灰光。
“十七港不是被送去献祭。”
“那它要去哪里?”长生问。
沈若曦没有答。命印的光落到地面,沿着航纹向港口深处游去。
长生再度握住定海钉,将钉尖压向浮港外沿。
定海钉的纹路沿着港边铺开,一段段锁住木桩和石台。十七港的滑行慢了下来,数息后却把定海钉拖得斜了半尺。
长生将钉子拔起,手掌被震得发麻。
“力道不够。”
“不是力道不够。”叶欢道,“你在跟它拉船。”
长生扫了眼那些被改写的方向字。
“那就不拉船。”
他把定海钉插回阵台,转而取出潮源碑。
灰光照过阵盘,港口底下浮出密密麻麻的航路纹。那些纹路相互交错,沿着泊位延伸,最终都指向西侧。
长生将碑光压低。
一道黑线从主阵台下方显现,藏在方向纹路之间,细得难以分辨。它绕过定海钉,穿过十七港的阵槽,直连最深处的港务印槽。
“找到了。”长生道。
吴有脑从巡航舰舵舱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卷记录帛。
“巡航舰的航向记录也在变!我对了六份日志,主阵节点每次改变,都有一艘港务引航舟先动。”
“引航舟在哪儿?”
吴有脑展开记录帛,指向港口西南角。
那里停着一艘不起眼的灰篷小船,船头挂着引航旗。旗面指向东南,船身却朝着黑区。
“它刚才一直停在那儿。”吴有脑道,“记录里每次航向改变,它都会先转一格。”
长生看向那艘船。
“人呢?”
“船上没人出来。”
长生收回潮源碑,黑线重新沉回阵纹。
刘大雷提着丹箱赶来,箱盖掀开,里面摆着几排各色丹瓶。
“师弟,顺风丹要不要用?”
长生看着他手里的绿瓶。
“药效是什么?”
“顺着风走,能让船快些。”
“我们现在正被风推着走。”
“那正好,能快些到地方。”
“我们不想去那个地方。”
刘大雷将绿瓶收回箱中,另取出一只蓝瓷瓶。
“逆风丹呢?”
“你什么时候炼的?”
“刚才。”
“药效试过吗?”
“没试全。”
长生伸手将蓝瓶按回箱底。
“那先别试。你那颗顺风丹也收好,别让它把港口吹得更快。”
“我炼丹是为了帮忙。”
“我知道。先别帮得太忙。”
青石从后面走来,接过丹箱,替刘大雷扣上盖子。
“你去看阵,他去看船。谁也别乱喂丹。”
刘大雷不服气地道:“我那颗顺风丹真的能用。”
“等船停了再用。”
“船停了还要顺风丹做什么?”
“给你自己顺顺气。”
长生走到定海钉旁,抬手把剩下的祖纹引向黑线。
门栓之核又扣了一声。
咔。
他体内的灵力回路再度收紧,祖纹没能伸出去,反而沿着定海钉缩成一圈。
这回门栓之核没有锁住他的手臂,而是将所有灵力压到掌心,连潮源碑上的光也收成一道窄线。
长生盯着掌中那道光,转头看向叶欢。
“它要我只改一处。”
“航向规则。”
“我不会改航向。”
“你不是刚才在观星廊里看过中枢航图?”
“看过一部分。”
“那就照着旧图写回去。”
长生抬头望着浮港。
“先停住港口,再找引航舟。”
“你若反写错了呢?”
“那就换个方向再写。”
叶欢喝了口酒。
“倒是有你自己的办法。”
长生让吴有脑把六份航向记录摊开,又叫石伏取来十七港旧航图。吴有脑把记录中的方向变化逐一对应,找出每一次改向前最先变动的阵纹。
“主阵节点在港务印槽。黑线从印槽出去,借航标把指令传遍浮港。”吴有脑道,“只要把第一段航向改回原样,黑线就会露出来。”
“旧航向朝哪边?”
“东南,接外环水道。”
长生将归航天图展开,放在定海钉旁。天图上的十七港也在移动,黑斑压住了西侧航路,东南方向还留着一道旧线。
“吴有脑,报方向。”
吴有脑盯着记录帛:“东南旧水道,向前三格,左转一格。”
长生以指尖按上阵台。
门栓之核将灵力锁在一处,他没有把力量灌入整座浮港,只在阵盘上写下第一道航纹。
东南。
阵盘上的字刚亮起,便被黑线往西拖。
长生没有追着黑线发力。他将定海钉往阵台边缘一压,稳住那道刚写下的方向。
“向前三格。”
他再落一笔。
主阵台上的纹路往东南挪了三格,港口外沿的水流随之偏转。十七港滑行速度减慢,船只仍朝黑区倾斜。
“左转一格。”吴有脑喊道。
长生以掌心按住潮源碑。
碑光照着旧航图,最后一道航纹浮到阵盘上。他沿着纹路将方向折转一格。
十七港的浮台停住了。
港口里的船只仍在摇晃,锚链却不再向西绷紧。主阵台上的航向文字定在东南,没再变化。
“停了!”石伏喊道。
各船船员陆续放开栏杆,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检查船舵。
长生没有收手。
定海钉仍压着浮港边缘,潮源碑照住主阵,黑线这才从方向纹路里显露出来。
它缠着一串细小的黑钉,从主阵台一路通向西南角的灰篷小船。
“就是那条引航舟。”吴有脑道。
长生抬手指向灰篷船。
“礼剑师兄,别伤船。把船头的航标拆下来。”
礼剑收起长剑,带人沿着栈桥奔向西南角。
灰篷小船的引航旗忽然转了方向。
旗杆底部弹出一只小小的铜轮,黑线从船底涌出,沿着港口边缘直奔主阵台。
“它要重新改向!”吴有脑喊道。
长生将掌心按在阵台上。
门栓之核扣响。
咔。
铜轮停在原处,黑线被锁在水面之上。
礼剑已经登上灰篷船。他拔剑削断引航旗,剑尖挑起旗杆底下的黑钉。
黑钉刚离开船板,灰篷船便自行后退,船底撞上栈桥。
一名披着港务引航服的修士从舱里冲出,脸上戴着半张白面。他手里握着另一枚黑钉,转身便跳入水中。
礼剑横剑挡住去路。
引航者伸手抓向水面,黑线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他的身体被拖得后仰,白面具裂成两半,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
“你是谁?”礼剑问。
引航者没有回答,抬手将黑钉掷向港口阵台。
长生抬起命刀,刀背击中黑钉,将它打进木板缝隙。
被拆下的引航旗落在礼剑手里。
旗杆内侧刻着归航监察院的外环徽记,徽记下面却压着一层陌生的黑纹。
孟延带人赶到栈桥。
“他是港务引航员,三年前入职,叫方启。”
方启伏在甲板上,手腕被礼剑按住。他衣襟里的令牌掉了出来,令牌正面刻着十七港的港徽,背面却没有任何名字。
长生走到他身边。
“谁让你改航向?”
方启咳了两声,嘴里渗出灰色的水。
“你们停了港,也没用。”
“谁让你改航向?”
“清算不是为了毁掉道一。”
他抬手抓住木板,指甲刮出几道痕。
“清算只为开路。”
方启的手臂落下,藏在袖中的黑线跟着断开。
港口外,灰篷船的船舱里传出一声古老回响。
沈若曦胸前的命印亮起。
那回声越过栈桥,穿过主阵台,落在她耳边。
“第四活锁——”
船底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回声停了片刻,随后清清楚楚地喊出:
“归航护渡者,沈若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