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黑藤把贾贵叫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一出大戏。
贾贵当时就懵了。
演戏?他贾贵这辈子演过最多的戏,就是在日本人面前装孙子。那不用演,本色出演就行。可黑藤说的这个,听着就不对劲。
您想啊,黑藤什么时候好好跟人说过话?他找你,不是审你就是罚你,再不然就是让你去干脏活。什么时候还请人了?
这里头必有蹊跷。
贾贵站在黑藤面前,两条腿直打哆嗦,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太、太君,什么戏啊?小的只会演……演汉奸。
黑藤居然笑了。
那笑容在贾贵看来,比见了鬼还恐怖。
贾队长,黑藤站起来,走到贾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但会演汉奸,你还会演——良心发现。
贾贵愣住了。
良心发现?
他贾贵有良心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回答不了。
黑藤回到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上了。
贾队长,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贾贵不敢坐,站着听。
从前有个小偷,黑藤用他那带着日本味的中国话说道,偷了一辈子东西,忽然有一天,他不想偷了。他去找了以前被他偷过的人,说:我不想偷了,我想改邪归正。你说,那个被偷的人会怎么想?
贾贵想了想:大概……大概会觉得这小偷有诈吧?
黑藤一拍桌子,有诈!可是如果这个小偷是真心悔改呢?那个被偷的人,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
贾贵又想了想:也许……也许会吧。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很好!黑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贾贵,贾队长,你现在就是那个小偷。
贾贵心里咯噔一下。
你要去鼎香楼,黑藤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光,找到蔡水根,告诉他你想改邪归正。你要让他相信,你贾贵,良心发现了。
贾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让他去假装投诚?去骗蔡水根?
他跟石青山刚做了交易,要给武工队提供情报。现在黑藤又让他去假装投诚,骗地下党上钩。
这不就是让他当三面间谍吗?!
表面上为黑藤演戏——假装投诚。
实际上为石青山效力——真的投诚。
中间还不能让任何一方发现!
贾贵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太、太君,他哆嗦着说,让小的去骗蔡水根?那个蔡水根精着呢!他哪能信我啊?
黑藤冷冷一笑:他会的。因为你有一张最好的牌。
什么牌?
清乡。黑藤说,你刚去清了乡,烧了村子,杀了人。你现在心里头一定不好受吧?
贾贵愣了一下。
黑藤继续说:你去跟蔡水根说,清乡之后你良心不安,想给自己找条后路。他一定会信的。因为——
黑藤顿了顿,压低声音: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良心不安。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贾贵的心窝子。
他是真的良心不安。
清乡回来之后,他连做噩梦,梦见小时候他爹被打死,梦见被烧的村子,梦见那个他放走的小娃娃。
黑藤看穿了他。
贾贵浑身发凉。
黑藤继续说:你接近蔡水根之后,要慢慢地取得他的信任。等你跟他们足够熟了,我会给你一个——一个关于日军物资运输的情报。你把这个情报传给他们,让他们来抢物资。
然后呢?贾贵咽了口唾沫。
然后?黑藤笑了,然后我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贾贵打了个寒颤。
这不就是钓鱼吗?
他是鱼饵,蔡水根是鱼,黑藤是钓鱼的人。
可问题是——他现在是鱼饵,也是鱼!
他得让蔡水根上钩(表面上的黑藤计划),又不能让蔡水根真的上钩(实际上要保护他们),还得让黑藤觉得蔡水根上了钩(好维护自己的位置)。
三面间谍,三面不是人。
太君,贾贵硬着头皮说,万一……万一小的不小心搞砸了怎么办?
黑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搞砸了?他慢悠悠地说,贾队长,你应该知道,你全家都在安邱城吧?你老婆、你老娘、你那个侄子……
贾贵的脸刷地白了。
我不是在威胁你,黑藤说,我是在提醒你。这出戏,你必须演好。演好了,你是皇军的功臣。演砸了——
他没说演砸了会怎样,但贾贵已经明白了。
他全家都得死。
从黑藤的办公室出来,贾贵的腿都是软的。
他扶着墙走了好一段路,才勉强站稳。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黑藤要他假装投诚,骗蔡水根上钩,然后在物资运输路线上设伏一网打尽。
他得把这事告诉石青山——可怎么告诉?小石头已经撤离了,新的联络方式他还不清楚。
他得在蔡水根面前演良心发现——可他确实良心不安,这用演吗?
他得在黑藤面前演成功渗透——可万一蔡水根不信他呢?
贾贵站在侦缉队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队长!老六从屋里跑出来,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挨骂了?
贾贵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
老六挠挠头,队长,晚饭吃什么?
吃吃吃,就知道吃!贾贵没好气地说,你那脑袋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老六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贾贵叹了口气,心想:老六啊老六,你多好,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就知道吃。你队长我呢?三面间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晚上,贾贵回到家,关上门,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得想办法联系石青山。
小石头走了,新的联络员还没到。王老头那个卖豆腐的线人,他不认识。蔡水根那边的暗号他只知道一个——咱们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下场。
可他现在要去假装投诚,正好要去找蔡水根。那这个暗号到底是用还是不用?
用了——万一蔡水根以为他是真投诚,把真情报告诉他了,那黑藤那边他怎么交代?
不用——万一蔡水根以为他是黑藤派来的,根本不理他,那黑藤那边他又怎么交代?
贾贵越想越头疼,最后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的,他骂了一句,老子什么时候成间谍了?
天花板上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
贾贵翻了个身,又想起了黑藤最后那句话——你全家都在安邱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他老婆那张虽然不算好看但还算能看的脸,还有他老娘佝偻的背影。
他不能让他们死。
他得把这场戏演好。
可是怎么演?
贾贵想了半宿,最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先去鼎香楼,用良心不安的由头接近蔡水根。然后观察蔡水根的反应,随机应变。
至于怎么传信给石青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大概就是废物的人生哲学——没有长远计划,只有眼前苟且。
贾贵苦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戏台上,底下坐满了人——黑藤、野尻、蔡水根、石青山、黄金标、白翻译……全都盯着他看。
黑藤喊:
石青山喊:别演!
蔡水根喊:演给谁看?
贾贵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醒了。
天亮了。
戏,该开锣了。
第二天一早,贾贵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表情。
我良心不安……他对着镜子说,试着露出痛苦的表情。
镜子里的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便秘。
我贾贵,想改邪归正……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加了点眼泪的意思。
还是不像良心发现,倒像是吃坏了肚子。
队长,您在干嘛呢?老六从门口探进头来。
贾贵吓了一跳,赶紧收起表情:没干嘛!练……练嗓子!
练嗓子?老六一脸疑惑,您什么时候会唱歌了?
谁说我要唱歌了?我这是……喊口号!对皇军的忠心口号!
老六点点头,那您继续。
老六走了,贾贵对着镜子又练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算了,他不擅长的就是演戏。不过有一样不用演——他确实良心不安。
这倒省了。
贾贵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今天,他要去鼎香楼,开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戏的观众,远比他想象的多。
黑藤在看,蔡水根在看,石青山在看。
连他自己,也在看自己。
一个废物,在历史的舞台上,第一次成了主角。
虽然这个主角,三条线牵着,每条线都可能要他的命。
贾贵走在去鼎香楼的路上,脚步沉重。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贵儿,人这辈子,有时候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