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贾贵和黄金标这俩难兄难弟,在侦缉队里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敢先动手。那局面就像两个人互相拿着刀子比划,谁先动手谁先死,所以干脆就这么僵着。
但今天咱们不说这俩废物,咱们说说白翻译。
白翻译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呢?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有时候黄金标跟他打招呼,他就一声,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贾贵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问三句答一句,答的还都是废话。
白翻译,今儿天气不错啊。
太君今儿心情怎么样?
还行。
中午吃了吗?
吃了。
您瞧瞧,这哪是聊天啊,这分明是审犯人。贾贵心里直犯嘀咕:这白翻译是不是中邪了?该不会是让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有一天,更邪门的事儿发生了。
野尻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什么强化治安的方案。黑藤也来了,坐在那儿一脸严肃。野尻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让白翻译翻译。
白翻译站起来,张嘴就来:皇军说了,最近要加强治安管理,确保……
说到这儿,他突然卡壳了。
野尻看了他一眼:什么的干活?
白翻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呃……确保……确保辖区内的安全。
贾贵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等会议结束,他仔细一想——坏了!白翻译刚才漏翻译了一句!野尻明明说的是要加强对可疑分子的镇压,白翻译给翻成了加强治安管理!
这可是两个意思啊!
贾贵悄悄捅了捅黄金标:老黄,你发现没有?白翻译今儿翻错了一个地方。
黄金标眨眨眼:哪儿?
贾贵指了指野尻的背影:野尻说,他翻成了。
黄金标想了想:这……算翻错了吗?我听着差不多啊。
贾贵急了:什么差不多!镇压和管理能一样吗?镇压是动硬的,管理是动嘴的!
黄金标恍然大悟:哦——那白翻译这是……故意的?
贾贵赶紧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你想死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白翻译到底怎么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白翻译正在房间里发呆,突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通讯兵递来的一封信。
白翻译,您的信,老家寄来的。
白翻译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一皱。这是他表弟的笔迹,他认得。
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一看——
白翻译的母亲病重。
信是这么写的:
表哥,姑母近日身体欠佳,茶饭不思,日渐消瘦。郎中说,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姑母整日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她说想你了……
白翻译看完信,手开始发抖。
他想回去看他母亲。但他走不开。他是野尻的随身翻译官,天天绑在野尻身边,走不开。
更重要的是——他母亲在沦陷区。
什么叫沦陷区?就是被日本人占着的地方。白翻译现在在哪儿?在黄庄。这地方也是沦陷区,被日本人管着。所以从黄庄回老家,理论上不需要穿过什么交战区。
但问题是——他是什么人?
他是给日本人当翻译的。
一个给日本人当差的汉奸翻译官,回老家看老娘?乡亲们会怎么看他?他老娘会怎么看他?
白翻译不敢想。
他把信叠好,又展开,又叠好。信纸都被他揉皱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翻译赶紧把信塞进抽屉里,假装在看文件。
脚步声远去了。白翻译又把信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了很多事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送他去私塾读书。村里到私塾要走十里路,母亲每次都把他送到村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他想起他离开家那天,母亲站在村口,塞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十几个煮鸡蛋。
路上饿了就吃。母亲说。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手。
他当时心里还嫌烦——都告别过了,还挥什么手啊。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白翻译今年三十二岁。五年前他还是个愣头青,一心想出人头地。他从村里考出来,念了洋学堂,学了日语。本来是想找个正经工作,结果阴差阳错,成了日本人的翻译。
他还记得他娘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他现在了。
出息到给日本人当狗。
他老娘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不对,她还没死呢。只是快死了。
白翻译苦笑了一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比刚才重,贾贵的脚步声。
白翻译,在吗?
白翻译赶紧把信藏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贾贵,手里端着一碗馄饨。
白翻译,我看你一晚上没出来吃饭,给你端了碗馄饨。厨房刚做的,趁热吃。
白翻译愣了一下:贾队长,我……不饿。
贾贵看了看他的脸色,皱起眉头:你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白翻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贾贵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累了就歇歇。给太君做事,身体要紧。
白翻译接过馄饨:谢谢贾队长。
贾贵走后,白翻译关上门,把馄饨放在桌上。他没有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还有几行字,他刚才没仔细看:
表哥,如果你能回来,就回来看看吧。姑母嘴上说不想麻烦你,但我看得出来,她想你想得厉害。郎中说,老人家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要是能回来,她兴许就好了。
白翻译把信贴在胸口。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从前有个人,出去闯荡很多年没回家。他娘想他,就天天站在村口等。后来他终于回来了,他娘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现在就是那个出门闯荡的人。只不过他闯得有点大——闯成了汉奸。
白翻译把信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就有机会再见母亲一面。
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去,怎么回去,回去之后怎么面对老娘……这些问题,他暂时不敢想。
夜深了。
白翻译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一个人——蔡水根。
蔡水根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的路,自己选。
他选了。他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在敌人身边潜伏,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当初只是想找份工作,结果一脚踏进来,就身不由己了。
但不管怎样,他选了,就得走下去。
只是今晚,他有点累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娘的脸。
儿啊,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答。
窗外,一只夜猫子叫了一声,叫得凄厉。白翻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得继续扮演那个日本人的狗。
但今晚,他允许自己难过一会儿。
镜头转到侦缉队院子外面。
贾贵站在墙角,看着白翻译房间的灯灭了,心里直犯嘀咕。
这白翻译到底怎么了?他自言自语,该不会是……想老娘了吧?
贾贵想起白翻译刚来侦缉队那会儿,偶尔会提起他老娘。说他老娘在老家,身体不好,没人照顾。
贾贵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白翻译是想家了。
想家就想家呗,谁还没个家?贾贵撇撇嘴,但你也不能影响工作啊。翻译翻错了,野尻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倒霉。
贾贵摇摇头,回屋睡觉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白翻译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封信上,还写了另一句话:
表哥,村里人都知道你在黄庄给日本人做事。有人说你混得好,有人说你当汉奸了。姑母听了,气得哭了好几回。她说,等你回来,她要好好问问你……
好好问问什么?信上没写。
但白翻译知道,他老娘要问的,大概是那四个字——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许,这辈子都回答不了。
这一夜,白翻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跟着野尻屁股后面转悠。
但贾贵注意到,白翻译的眼圈有点黑。
昨晚没睡好?贾贵问。
白翻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贾贵识趣地没再问。
有些事儿,不该问就别问。问了反而麻烦。
这道理,贾贵还是懂的。
只是他不懂的是,白翻译昨晚到底梦见了什么。
是家乡的老屋?是村口的大槐树?还是那个站在村口、挥手送他离开的身影?
没人知道。
也许,只有白翻译自己知道。
但他不会说。
这世上有些事儿,说出来就是软肋。软肋被人拿住了,命就没了。
白翻译在黄庄待了五年,别的没学会,这个道理学得比谁都明白。
好了,这回咱们就说到这儿。
下回咱们说说侦缉队里的一个能人——小石头。这人看着老实,干活勤快,其实是个偷鸡摸狗的高手。侦缉队上下都被他偷过,连贾贵的钢笔都丢过。
您要问这钢笔最后找着没有?那可说来话长了。
咱们下回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