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外的台阶很长。
夜风从酒店门前穿过,吹得苏晚身上的礼服薄得像一层纸。
她刚被佣人推出来,脚踝撞到台阶边缘,细细的疼顺着骨头往上爬。
身后的大门没有完全关上。
里面的灯光、音乐和议论声从门缝里泄出来,像一场还没散尽的笑话。
“真被赶出来了。”
“苏家这次是真不要她了吧?”
“偷东西还嘴硬,换谁家都受不了。”
苏晚站在台阶上,抬手按了按红肿的脸。
疼。
可也只是疼而已。
比起十八年来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这点疼反倒让她清醒。
她低头看向空荡荡的手指。
订婚戒指没了,苏家的首饰也都摘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礼服和一个被翻乱的手包。
从今天起,她和苏家两清。
不。
不是两清。
苏家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苏晚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都是同一个名字:陆沉渊。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最上面是他的未接,再往下,是一个常年静音的置顶对话框。
她没有急着向任何人求救。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要做的从来不是等着谁来捡。
还没来得及回拨,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
是整整一排。
酒店门口的泊车员原本站得笔直,听见声音后下意识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黑色车队从夜色里驶来,车身线条冷硬,像一柄柄无声出鞘的刀。
最前面的主车稳稳停在台阶正前方,后面十几辆限量版豪车依次排开,车灯同时熄灭,整条车道都安静了。
门口的人群炸开了。
“那不是全球限量的迈巴赫Zephyr吗?
有钱都买不到的那款!”
“后面那几辆也全是定制车,车牌怎么全是连号?”
“今天还有哪位大人物要来?
苏家请的?”
宴会厅里的宾客也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
苏父正在里面压着火气安抚客人,看到车队时,表情微微一变。
苏氏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他今晚办这场订婚宴,除了要稳住顾家这门亲事,更想借宾客之手给苏氏造势。
若是真有顶级大佬到场,哪怕只是露个面,对苏家都是天大的好处。
苏柔也挽着顾言泽走到门口。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已经浮起期待:“爸爸,是不是哪位贵客来了?”
顾言泽看着那排车,神色难得紧绷:“这种规格,不像江城的人。”
主车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个黑衣保镖,身形高大,动作整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快步绕到另一侧,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修长的手搭上车门。
男人从车里下来时,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像被人按下静音键。
陆沉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线挺拔,眉眼深邃冷峻。
酒店门前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迫人气场。
有人终于认出他,声音都变了调:“陆沉渊?
是陆氏财团那位掌权人?”
“他怎么会来苏家的订婚宴?”
“听说陆氏最近刚收购了海外一整条能源线,他一句话,江城半个商圈都得跟着震一震。”
这些话飘进苏家人耳中,苏父的眼睛瞬间亮了。
陆氏财团。
那可是他们平时连门都摸不到的层级。
如果能借今晚搭上陆沉渊,苏氏那点危机又算什么?
苏父立刻换上笑脸,整理西装迎下台阶:“陆总大驾光临,真是苏家的荣幸。
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亲自去迎接。”
陆沉渊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苏父,落在台阶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苏晚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原本冷硬撑起的平静忽然松动了一点。
陆沉渊的视线扫过她红肿的脸、唇角残留的血迹、被风吹得发白的指尖,眸色骤然沉下去。
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保镖都感觉周围温度低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苏父伸出的手,径直上了台阶。
苏父的笑僵在脸上。
苏柔也怔住。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位传闻中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的陆氏掌权人,停在苏晚面前。
陆沉渊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挡住夜风,也挡住了周围那些刺人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让门口每个人都听见。
“我来接你回家。”
苏晚指尖轻轻攥住外套边缘。
她没有哭。
在苏父那一巴掌落下来时没哭,在顾言泽踩碎戒指时没哭,在被推出宴会厅时也没哭。
可陆沉渊这句话落下,她眼眶却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不是委屈。
是终于有人在所有人都让她滚的时候,对她说回家。
苏柔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顾言泽更是脸色难看:“苏晚,你认识陆总?”
苏晚没看他。
陆沉渊替她拢好外套,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谁打的?”
三个字,冷得像冰。
苏父心口一跳,下意识解释:“陆总,您可能误会了。
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苏晚她偷了柔柔的项链,我们只是……”
“我问她。”
陆沉渊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去。
苏父所有话卡在喉咙里。
苏晚看了眼宴会厅门口那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刚才还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人,现在却因为陆沉渊站在她身边,连说话都开始斟酌。
这世上有些人从来听不懂真相。
他们只听得懂权势。
“不急。”苏晚收回视线,声音很淡,
“账慢慢算。”
陆沉渊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稍稍敛了些:“听你的。”
短短三个字,又让众人心里掀起巨浪。
陆沉渊是什么人?
陆氏财团掌权人,出了名的说一不二,连各地商会主席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可现在,他竟然当众对苏晚说听你的。
苏晚却没有被这份偏宠冲昏头。
她借着拢外套的动作垂下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了一行字,发进那个常年静音的置顶对话框。
按原计划,不必停。
对话框的备注,只有两个字——特助。
没有人看清她做了什么。
陆沉渊瞥见了,眸底却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像早知道她从来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这几年她在暗处一点点布下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负责接她回家,至于今晚这笔账要怎么一笔笔收回来,从来由她自己决定。
苏柔指尖掐进掌心,强行挤出一个柔弱的笑:“姐姐,你既然认识陆总,为什么从来没跟家里说过?
刚才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别生爸爸妈妈的气,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苏晚终于看向她:“刚才让我滚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
苏柔脸色一白,眼泪又要落。
顾言泽皱眉挡到她身前:“苏晚,柔柔是在给你台阶下。
你别以为攀上陆总,就能回头报复苏家。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
陆沉渊眼神微冷。
身后的保镖上前半步。
顾言泽心头发紧,却还是不愿在苏晚面前露怯,只能硬着头皮挺直背。
就在气氛凝到极点时,宴会厅里忽然传来一道暴怒的声音。
“都围在门口干什么?”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大步走出来。
他眉眼和苏父有几分相似,脸上带着长子惯有的倨傲,正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苏家长子,苏明城。
他原本错过了前面的栽赃闹剧,只听佣人说苏晚偷了苏柔的项链,还被赶出家门。
现在一出来,就看见苏晚披着陌生男人的外套站在台阶上,那个男人还离她极近,姿态明显是护着她。
苏明城脸色瞬间沉了。
“苏晚,你还要不要脸?”他几步冲下台阶,指着陆沉渊怒骂,
“刚被顾家退婚,就在我们苏家门口勾搭男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苏父想拦已经来不及。
苏明城却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撸起袖子,眼神凶狠地盯着陆沉渊。
“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碰我们苏家不要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