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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国际品酒大赛的赛场设在会展中心三号馆。

苏晚到的时候,盲品环节还没开始,但观众席已经坐满了。

媒体区架了一排摄像机,直播信号标在角落亮着红灯。

陆沉渊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这个皮埃尔·杜邦什么来头?”

“法国品酒师协会的元老。”苏晚说,

“旧世界葡萄酒的活字典,嘴很毒。三年前他在波尔多说过一句话——‘亚洲人的味蕾只配喝清酒’,被骂到关了推特。”

“他专门点你的名?”

“嗯。”苏晚说,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赛车手、设计师、医生,什么都掺一脚,品酒这事轮不到我。”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

“你会?”

苏晚没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走进赛场的时候,评审席上一个白发法国老头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看见苏晚,放下杯子,站起身。

“苏女士。”皮埃尔·杜邦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语调却很高,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杜邦先生点名,我怎么敢不来。”苏晚在他对面站定,语气轻松。

“很好。”皮埃尔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镜头都收进来,

“我听说苏女士是天才——赛车、设计、医术,样样精通。那么品酒呢?苏女士可知道,葡萄酒是旧世界几百年的传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

“杜邦先生。”苏晚打断他,

“规则是什么?”

皮埃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爽快。盲品三十款,说出产区、年份、酒庄。说对一款得一分,说错一款扣两分。三十分满分,你能拿到二十分,我当众向你道歉。”

“如果我拿满分呢?”

皮埃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

“满分?”他摇了摇头,

“苏女士,盲品满分在国际大赛上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十一年前。如果你能拿满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

“这是法国品酒师协会的金质证章,全欧洲只有十二枚。你拿满分,它归你。”

周围响起一片低呼。

苏晚看了一眼那枚徽章,

“一言为定。”

工作人员送上三十只盲品杯,每只杯子上只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

酒杯排成三排,从浅柠檬黄到深紫红,颜色各异。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

有人递上一条黑色丝带。

她接过来,自己蒙上了眼睛。

“可以开始了。”她说。

第一杯。

苏晚端起酒杯,先闻了闻,晃了一下,小啜一口,让酒液在舌面上滚了一圈。

“法国勃艮第,沃恩-罗曼尼,2015年,勒桦酒庄。”她说。

评委席上有人低头核对答案,然后抬起头,比了个“正确”的手势。

观众席响起一阵掌声。

皮埃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二杯。

“意大利皮埃蒙特,巴罗洛,2013年,嘉科萨酒庄。”

正确。

第三杯。

“德国摩泽尔,雷司令晚收,2018年,伊贡·米勒。”

正确。

苏晚一杯接一杯地品,速度不快,但每一杯都没有停顿超过十秒。

闻香,入口,品味,吐酒,报答案——行云流水,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菜单。

第十杯。

正确。

第十五杯。

正确。

第二十杯。

正确。

观众席的掌声越来越密,到第二十五杯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站起来看了。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第二十九杯。

苏晚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啜了一口,含在嘴里,沉默了三秒。

“这杯……”她开口。

“怎么了,苏女士?”皮埃尔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品不出来?”

“品得出来。”苏晚说,

“只是有点意外。”

她放下杯子。

“中国宁夏,贺兰晴雪酒庄,2009年,加贝兰。”

评委席上一阵骚动。

主评委低头看了一眼答案卡,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正确。”他说。

全场炸了。

宁夏贺兰晴雪的加贝兰,2009年是中国葡萄酒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年份。

在旧世界品酒师主导的盲品题里出现一款中国酒,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苏晚品出来了。

皮埃尔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第三十杯。

苏晚端起最后一杯,闻了闻,入口。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法国波尔多,圣埃美隆,2010年。”她说。

皮埃尔忽然开口:“错了。”

苏晚没摘眼罩,侧了侧头。

“这杯是圣埃斯泰夫的。”皮埃尔的声音带着得意,

“2010年,玫瑰山庄园。苏女士,你错了一款,满分没有了。”

苏晚笑了。

她摘下眼罩,看着皮埃尔。

“杜邦先生,您确定是玫瑰山?”

“我确定。”皮埃尔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同款酒,晃了晃,

“圣埃斯泰夫的赤霞珠比例高,单宁更紧,结构感更强。这杯酒的骨架明显是圣埃斯泰夫的风格。”

“骨架确实像。”苏晚说,

“但您忽略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走到评委席前,拿起那只倒空了的醒酒器。

“圣埃斯泰夫的土壤以砾石和黏土为主,酿出来的酒有明显的矿物感和石墨气息。但这杯酒——”她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

“闻起来有紫罗兰和松露的香气,入口后中段有一丝红果的甜,尾调带一点薄荷的凉。这是圣埃美隆富尔泰酒庄的典型特征。2010年的富尔泰,因为当年采收季偏热,美乐的成熟度比往年高,单宁反而比平时更柔和——您把柔和当成了圣埃斯泰夫的紧,是因为您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杯酒一定来自旧世界名庄。”

她说完,把醒酒器放回桌上。

“评委可以核对。”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主评委拿起答案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

“苏女士说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正确答案。圣埃美隆,富尔泰酒庄,2010年。”

皮埃尔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是我错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三十款,全部正确。

满分。

观众席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组委会的人走上台,将那枚金质证章别在苏晚胸前,又递上一份烫金的证书——国际品酒师协会认证的最高等级品酒师资格。

苏晚接过证书,转过身,朝皮埃尔伸出手。

“杜邦先生,承让。”

皮埃尔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了。

“苏女士,”他说,语气里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我为我之前的话道歉。你的味蕾,是我见过最顶尖的。”

“谢谢。”

比赛结束后,苏晚在后台翻组委会提供的酒单。

三十款酒里,让她在意的不是满分,而是其中一款。

她的手指停在酒单上的一行字上。

“第十二款:法国波尔多,波美侯,2005年,色当酒庄。”

色当酒庄。

苏晚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这是波美侯产区的小型家族酒庄,2008年被维斯特资本旗下的子公司收购,现归属裴氏集团酒业板块。

裴家的酒庄。

酒单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

“本款酒由酒庄资深侍酒师马塞尔·勒庞先生亲自选送。勒庞先生在酒庄服务逾四十年,此次随裴氏酒业代表团来江城参赛,下榻柏悦酒店。”

人就在江城。

苏晚的目光在“四十年”三个字上停了停。

四十年前,这家酒庄还不属于裴家。

这位侍酒师经历了酒庄被收购的全过程——也许,他知道一些裴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渊。

“帮我查一下裴氏酒业在江城有没有酒庄。”她说,

“我想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