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过后第三天,两封信前后脚到了旧址。
第一封是公函。
抬头印着一家医疗设备检验机构的抬头,正文不长——说汇川中标的那批设备,临床适配资料“存疑”,要求中心在验收前补充七项技术说明,否则验收节点顺延。
公函底下,还附了一张列得很细的问题清单。
第二封没有抬头。
是苏家产业合作那边的一个中间人,托人带过来一句话——陆振邦那笔旧账,苏家还没还完。
话是当着苏景珩的面说的。
说完,那人放下一杯茶,就走了。
苏景珩把这话原样报上来的时候,筹建组刚开完早会。
屋里静了一下。
“同一天。”苏景辞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卡设备验收,一封卡苏家产业。”
“卡验收,中心开门那天机器是空的。”苏景珩接话,“卡产业,旁支那边正好有人借题发挥。”
“两边一起来。”林怀瑾看着那两页纸,“他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让我们顾头不顾尾。”
苏晚没说话。
她先把那张问题清单拿起来,逐条看。
七项,每一项都卡在临床适配的关节上。
哪台机器的探头要什么规格,哪一类病例必须转上级,验收时的环境温度怎么记——每一条都不算挑错,可每一条都够拖上十天半个月。
“公函今天上午到的。”她说,“验收原定下周二。”
“顺延一个月,开门就别想了。”苏景辞皱眉。
“不顺延。”苏晚把清单放回桌上,“他要逐条对,我们就逐条对。”
她抬头看苏景珩。
“产业那边,陆沉渊今天在吗?”
“在。”苏景珩说,“他一早就过来了,在楼下等。”
上午十点,旧址一楼临时腾出的验收间。
汇川那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还是上次递名片的那个深灰西装。
他这回笑得比上次客气。
“苏小姐。”他把公文包放在长桌上,“我们也是按规矩来。设备临床适配,资料不齐,检验那边过不去,我们也没办法。”
“资料齐不齐,当场验。”苏晚说。
她把那张问题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条,探头规格。”她抬眼,“你们带机器来了吗?”
“带了一台样机。”深灰西装示意了一下,“在后头车上。”
“搬进来。”苏晚说,“现在验。”
样机抬进来,接上电源。
苏晚没看汇川的技术人员,自己上手。
她从探头的型号开始对——这一台适配什么科室,探头的频率覆盖哪一段,跟中心预留的诊室接口对不对得上。
她一边对,一边让筹建组的人记。
“规格对得上。”她报一项,苏景珩记一项。
第二条,转诊边界。
她当场把中心章程里高危转诊那一条翻出来,跟设备说明并排放。
“这台机器超出这个范围的病例,章程写了转上级。”她说,“设备说明里写的适用范围,不超过这条边界。”
“那第三条——”深灰西装开口。
“环境温度。”苏晚打断他,“验收间现在二十四度。你们清单里写的验收温度区间,是二十到二十六度。”
她抬眼。
“差出区间,我们重测。”
“差在区间内,为什么要补说明?”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汇川的技术人员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苏晚一项一项往下过。
七项问题,她每一项都拿实物、拿章程、拿现场环境对着验。
哪一项真有缺,她当场让人补;哪一项是拿公文格式来拖的,她当场指出来。
验到最后一项,那张清单上已经被苏景珩用红笔圈出三处——那三处是真要补的技术材料,今天下班前能交。
剩下四项,她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验。
“检验那边要的,我们给。”她把清单合上,“不是补说明,是补验收记录。”
“你们的公函,我们今天回。”她看着深灰西装,“验收按原定下周二,不顺延。”
深灰西装脸上的笑又淡了。
“苏小姐这是不给我们留余地。”
“质疑可以。”苏晚说,“空口不行。”
“你拿实物压我们。”
“我拿标准压你们。”她说,“标准是中心定的,不是你们供什么,我接什么。”
深灰西装没再笑。
他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小姐。”他没回头,“设备这条线,我们认。”
“可生意,不止一条线。”
他走了。
屋里,苏景珩把那张验收清单收起来,低声:“三处要补的,我盯着,明天上午前送到检验那边。”
“嗯。”苏晚应了一声。
她转身下楼。
另一头,产业合作那间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
陆沉渊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对面,是苏家产业那边的中间人,和两个跟着来的旁支代表。
“陆先生。”中间人把茶杯推过来,“话我带到了。陆振邦当年那笔账,跟苏家是有牵扯的。现在外头有人问起来,苏家这边,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陆沉渊抬眼。
他左臂搭在扶手上,没动。
“陆氏跟苏家,现在明列的协作项目有三笔。”他声音不高,“合同在桌上,一条一条都在。”
“哪一笔,牵扯到那笔旧账?”
中间人一噎。
“旧账是旧账,现在是现在。”他绕着说,“外头有人拿着这话来找苏家,苏家总不能装没听见。”
“听见了,所以坐在这里谈。”陆沉渊说,“谈,就按合同谈。”
“合同里没有‘欠账’这一条。”他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们要谈,就把具体哪一份合同、哪一个条款、哪一笔款项有问题,摆到桌上。”
“摆得出来,我陪你们过。”
“摆不出来——”他顿了顿,“这句话,以后别在产业合作桌上说。”
两个旁支代表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开口:“陆先生这话,是替苏家挡?”
“我替陆氏坐在这里。”陆沉渊说,“陆氏跟苏家协作,按明列的来。别的话头,不在这张桌子上。”
他没提陆振邦半个字。
可他把“欠账”两个字,从这张桌子上摘了出去。
中间人脸色变了两变,到底没再绕。
“陆先生既然这么说——”他站起来,“那我们先回去。”
“慢走。”陆沉渊说。
门关上。
苏晚从门缝外走进来。
“他走了?”
“走了。”陆沉渊把桌上那份合同合上,“话没接住,回去了。”
“验收那边呢?”
“下周二照验。”苏晚说,“三处材料明天补。”
陆沉渊点头。
他没问她验得怎么样,她也没问他谈得怎么样。
两个人在桌前站了一瞬。
“他下一句话,不是这事完了。”陆沉渊说。
“是这事没完。”苏晚接。
她转身走到窗边。
旧址外头,围挡还没拆。
可她知道,汇川今天退回去的,不只是一封公函。
他退回去的,是第一次正面压过来的两股力——一股卡门,一股卡家。
两股力都被按在了现场,没有一样升级成别的。
可对方临走那句“生意不止一条线”,不是说说而已。
筹建组的人从验收间出来,陆续经过这间会议室。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走路的脚步,都比早上稳了一点。
而主位那边,苏景珩刚把今天的事报给苏振庭。
老人听完,只说了一句。
“下次例会,那几个要重议的人,声势弱了。”
“可裂缝还在。”苏景珩说。
“在。”苏振庭把茶杯放下,“只等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