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打完电话之后就不再给任何人打电话了。
手机屏幕变暗之后,他就坐在出租屋里的折叠椅上看着桌子旁边的一堆旧文件。
这并不是证据的样子,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打工者不得不留下的人生痕迹。旧工牌,离职证明,被折叠了若干次的通告单,以及一个早就不用的旧手机。
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要做什么英雄。
三年前他是陆闻舟团队里随叫随到的助理。订机票,拿外卖,买药,挡代拍,背锅,熬夜改行程,什么都干。陆闻舟生病的那个晚上,经纪人让他去前台补房卡,他就去补;经纪人让他通知姜早送药,他也去通知了姜早。
后来房卡传成“夜闯勾引”,他问过要不要澄清。
经纪人的回复是:“少管。”
再后来,姜早被骂,陆闻舟涨粉,团队开庆功会的时候,他在外面替所有人拿咖啡。有人笑着说这波虐粉效果不错,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十几杯冰美式,突然觉得那杯咖啡重得像一袋湿泥。
他沉默过。
所以他不觉得他是干净的。
但是沉默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曾答应过给他补偿,曾承诺过以后给他安排更好的岗位,也说过这件事与他无关。
最后,他因为“工作失误”,“配合度不足”被辞退,连离职赔偿金都被扣了一部分。
刘成将旧手机接到充电线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卡顿了很长时间。
翻出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之后,手指停在了群名上面。
【闻舟商务宣传临时群】
群内大部分的人都已经退出了,只剩下了一些灰色头像以及一些旧消息。
他截取了几张图片,稍微想了想之后就把整个聊天内容导出来了,发送给了秦曼。
【我不想露脸。】
【这些记录你们可以给律师。】
【如果要公开,请将我的手机号,头像,目前的工作情况全部打码。】
秦曼收到文件后,临时会议室里的人们都没有说话。
梁策先做基础检查,确定聊天记录的时间,群成员的头像,以及消息前后是否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律师在线上提示:“只能作为线索,在之后还要核验原始载体。旧手机不能再动了,建议尽快封存。”
秦曼点头:“明白。”
姜早在一旁看第一张截图。
陆闻舟的经纪人当时在群里面发了一条信息。
【闻舟发烧,别让太多人知道。刘成去补卡,姜早那边你通知一下,让她送药过去。她肯定愿意。】
刘成回道:【让姜早送?会不会不太好?】
经纪人:【她喜欢闻舟,全组的人都知道。让她去,顺理成章。】
第二张截图里,是第二天凌晨的消息。
刘成:【网上有人开始传房卡的事了,要不要解释一下?姜早昨晚是送药,卡是我给的。】
经纪人过了十来分钟才回。
【别澄清。】
【姜早倒贴热度对闻舟有利。】
【现在粉丝保护欲起来了,暂时不要破坏节奏。】
会议室里冷得像被人拔掉了空调插头。
梁策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骂出来。
秦曼的手搭在桌子边缘,手指关节绷得很紧。她带过很多艺人,见过许多包装跟算计,但是这几句话还是让她的眼睛有些刺痛。
原主当年并不是被误会。
她是被安排了。
被叫去送药,被递了房卡,被利用喜欢,被改写成倒贴,被压着不能澄清,又被全网骂成了笑话。
姜早看完截图之后,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哭,也没有马上破口大骂。
她把纸笔拿过来,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房卡黑料损失清单。】
秦曼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胸中的一团火几乎要被她写散了。
姜早认真的问:“秦姐,这样算不算欠我的精神损失费?”
秦曼闭上眼睛,气得想笑:“祖宗,现在最重要的是洗清黑料。”
“洗清是基础服务。”姜早低头继续写,“精神损失费是增值项目。”
梁策终于没忍住,低头咳嗽了一下。
姜早抬起头来:“我很认真。八十八块钱都要算清楚,被骂了三年不能装到公益损耗里去吧?”
秦曼本想对她训两句,但是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笔之后,就说不出口了。
她知道为什么姜早这样说。
这个人一旦真的疼了,就会开始记账。
将疼痛转化为数字,把侮辱变成条目,这样看不见的伤痕就有了可以追讨的形状。
秦曼将截图整理到文件夹里,声音沉下来说:“可以算。名誉损害,精神损害,商业机会损失都可以由律师进行评估。”
姜早一顿,抬起头来问:“真的可以算?”
“能不能拿到另说,但可以主张。”秦曼看向她,“这次不只是让网友说一句对不起。对方用了你三年的骂名做人设收益,就要准备付代价。”
姜早慢慢的将手中的笔放了下去。
她以前追八十八块,是想证明自己不白白亏损。
现在这笔账要大得多。
她要告诉那群人,不能把一个女孩子的好名声撕碎了当营销材料,之后一句“过去太久了”就想翻篇。
梁策将文件压缩成律师需要的格式:“曼姐,我先交给律师做证据保全。”
秦曼点头:“同步整理时间线。所有公开内容暂时不发,等律师确认。”
姜早看着屏幕说:“陆闻舟团队应该坐不住了。”
她猜对了。
陆闻舟团队已经乱成一团。
宣传总监刚挂了刘成的电话,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团队群里消息飞速滚动,有人建议继续咬死姜早恶意引导,有人建议联系平台降热搜,还有人问要不要先把乔安安推出去,说她只是有个人记忆偏差。
陆闻舟没有想到刘成会出现。
在他印象里,刘成就是个很少说话的人。给什么做什么,骂了也不还嘴,加班也不抱怨。这样的一个人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认为没有反击的能力。
宣传总监强压住怒火说:“不能让刘成的证词出来。先把水搅浑。”
“怎么搅?”
“说他敲诈。”
陆闻舟抬起头。
宣传总监说话很快:“他在电话里提到补偿,这就是一个突破口。我们可以说姜早联合以前的工作人员,用过去的事情对陆闻舟施加压力,要求补偿。只要敲诈这个词打出去,网友就会怀疑他们证据动机不纯。”
陆闻舟皱起眉头说:“这样会不会太过?”
宣传总监看着他:“现在并不是体面的时候。再体面,你也得从受害者变成吃女方黑料红利的人了。”
这句话让陆闻舟沉默了。
忽然想起姜早直播的时候看他的眼神。
她不再问他喜不喜欢,也不再追着他要一句解释。现在的她把他看作一个需要核账的利益方。
这样的眼神让他觉得很难受,比恨还要更难受。
半小时后,网络上就出现了一些新的通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姜早翻旧账背后疑似有利益纠纷】
【前助理突然爆料,是否为索要补偿未果】
【陆闻舟遭姜早联合前工作人员敲诈?】
梁策最先刷到,立刻脸色大变。
“曼姐,他们开始打敲诈了!”
秦曼拿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冷得像刀。
姜早凑近去看了一下。
在几篇通稿里,把刘成那句“补偿”提炼成核心,房卡,送药,还有五分钟的时间都被弱化了,然后把注意力又引到“姜早是否借旧事索赔”,“前工作人员是否勒索陆闻舟团队”的问题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秦曼警惕的看着她:“你又笑什么?”
姜早把手机还给了她,眼中的温度一点都没有了。
“他们也会记账。”
她低头,在之前写的那张纸上又补上了一行。
【新增项目:反咬一口服务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