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坐在小屋客厅的沙发上面，背脊微微弓起来，手指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勾住裙子后面的布料。
镜头中的沈佳宁还是笑呵呵的。
她是苏棠公司的主经纪人，以“姐姐型亲友”的身份来参加亲友观察日。穿米色西装，化妆很淡，说话速度也较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公关部的审核。
“秦曼老师产生误解了。”沈佳宁轻笑了一下，说，“我并不着急，就是有点担心棠棠。”
秦曼没有开口，只是抬眼看着她。
沈佳宁转过头来对唐宜说：“棠棠这个孩子从入行以来就很单纯，非常容易替别人着想。她不争，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身边的人其实都很心疼她。”
小屋里面，苏棠低头笑着。
那个笑不是很明显，并非是开心的表现，倒像一种习惯了的行为。
陆闻舟在旁边听到了沈佳宁的话之后，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苏棠善良”，“苏棠不争”，“苏棠被保护”都是他们这条关系线最稳定的基础。
观众吃这套。
节目组也用这种手段。
只要苏棠还是清白白净，温婉懂事的女孩，陆闻舟站到她的身边，就可以顺手得到一些体面。
唐宜顺着话题问道：“佳宁姐，那么在你看来，苏棠真实的生活中的样子又是如何呢？”
沈佳宁没有一点停顿。
“她非常努力并且十分感激。许多人都认为她现在的资源很好，所以就会觉得她一路很顺利，但是实际上她在私下里吃了不少苦。她自己不抱怨，遇到困难也会先让自己消化掉，不想让别人担心。”
孟圆看着主屏上显示的苏棠。
苏棠脸上还挂着笑容，但是眼睛没有笑。
沈佳宁说：“她的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事。无论拍戏多么辛苦，活动多么紧张，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即使受到冤枉，她首先想到的也不是要反击，而是想自己哪里还有待提高。”
弹幕刷了起来。
【苏棠一直都很温柔。】
【她这种性格在娱乐圈吃大亏。】
【沈佳宁好聪明，姐姐感出来了。】
也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会抱怨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懂事这个词真的适合夸别人吗？】
【感觉苏棠脸色有点难看。】
姜早原本抱着抱枕看热闹，听到这里之后慢慢转过头来望着苏棠。
以前她也觉得苏棠柔弱的路线很烦。
永远都是温柔的，永远都是受伤的，永远都不把话说得太过分，就有人替她把刀递了出去。
但是现在看起来，苏棠好像坐在一块透明塑料膜里面。
在外面的人说她很干净，很温柔，很懂事。
没有人问她在里面能不能呼吸。
唐宜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说话声音更加谨慎：“那么苏棠在现实当中是不是会有压力很大的时候呢？比如说被误解了，或者在节目上出现争议的时候她会怎么去解决？”
沈佳宁马上接着说：“她很感恩，也很庆幸自己有这个机会，并不抱怨。”
苏棠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她很有压力。
在进组的前一天晚上，由于压力太大而无法入眠，担心没有镜头机会，资源被别人抢走，公司不认为她有用，观众认为她很装，陆闻舟这条线断掉之后自己也会被牵涉其中。
她也很爱抱怨。
但每一次抱怨都会被提醒。
“你已经比很多人的运气要好得多。”
“有多少人会去争夺这个资源。”
“不可以让观众看到你不懂事的样子。”
“女孩子太尖利就没有观众缘了。”
于是她学会把话吞下去，把委屈憋在心里，把所有不适当的情绪都整理成一个温柔的笑容。
现在沈佳宁在观察室里对着直播镜头替她说，她不会抱怨的。
秦曼把手中的笔转了转，然后说道：“她不会发牢骚，是因为她本人就没有怨气还是你们不让她发牢骚？”
沈佳宁的笑稍微淡了一些：“秦曼老师的话有些过重了。我们是希望艺人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秦曼说：“积极并不是失语。”
观察室里一时之间非常安静。
孟圆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留给了苏棠那边的画面。
小屋的客厅里，苏棠没有抬起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感觉到那双手很陌生。
在镜头前面给观众递纸巾，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握着别人的袖子，不自在的互相握在一起。它们被训练得十分适合于表示善意，但是并不会轻易的推开任何东西。
姜早忽然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声音很小，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原来你也有发言人啊。”
苏棠把视线抬了起来。
她本以为姜早会嘲笑她。
就像往常一样，抓住她身上任何一个破绽，马上用一句好笑又扎人的语句把气氛弄坏。
但是姜早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沈佳宁，随口说道：“而且业务很熟，抢答的速度比我抢外卖券还快。”
苏棠愣了一下之后，忽然觉得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她喉咙里有东西，像是小时候偷吃糖被噎住一样，甜味和窒息的感觉一起被堵在了喉咙里。
许知夏坐在另外一边，淡淡的说：“替别人说‘不会抱怨’，这是很危险的。”
林小满点了点头，小声说：“有时候不是不会，是不敢吧。”
这话让苏棠的睫毛微微颤动。
沈佳宁还在观察室里面继续对苏棠的“好”进行描述。
她说苏棠私下里会为工作人员买咖啡，说她从不迟到，说她被骂之后马上会想到品牌方，又怕给剧组添麻烦。
每句都是夸人的。
可越是夸奖，苏棠就越觉得自己的轮廓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善良，懂事，感恩，不争不抢，不抱怨。
那些词被别人捧在手心里，好像雪白的花儿，又好像白色的绷带。缠得太久的话，连伤口也就看不见了。
唐宜看了下小屋连线的画面，试探性的问：“棠棠，你听到佳宁姐的话有什么想说的吗？”
接着是苏棠的镜头。
沈佳宁也在观察室里转头看了看屏幕，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改变，但是眼神却十分平稳。
这样的目光苏棠很熟悉。
提醒她镜头在，提醒她公司在，提醒她不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苏棠张开了嘴。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陆闻舟也看着她，眉头微皱，像不希望这时候再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
苏棠最后弯了下嘴角。
“佳宁姐说的很完整。”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听到了里面空荡荡的声音。
姜早瞥了她一眼，并没有揭穿。
直播继续进行下去。
沈佳宁又将话题还给了苏棠，把苏棠塑造成了一个非常干净，温柔而且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女孩。秦曼没有再继续撕扯下去，只是偶尔冷冷的插上一句，将那些过于花哨的话压到现实当中去。
亲友观察日结束的时候，弹幕已经分成两拨了。
一帮人很心疼苏棠。
另一拨人也开始讨论起来。
【苏棠是不是被管得太严格了？】
【她刚才明明想说的。】
【沈佳宁夸奖她的时候，我听了感觉很压抑。】
【姜早说“你也有发言人”，这话很有意思。】
到了夜晚之后，小屋里就渐渐安静下来了。
走廊的灯只打开了一半，墙面被照亮了微微的黄色。姜早洗完澡后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上还有秦曼发来的律师材料。
门外忽然有人轻轻的敲了下门。
一下。
两下。
姜早放下了毛巾，走过去打开门。
苏棠站到门口，披着长发，卸妆已经进行到一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时要瘦弱许多。
“你是不是感觉我是很不真诚的？”
姜早扶着门框看了她几秒钟。
“你想要真话，还是艺人版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