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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过得比赵公明预想的慢。

第一天他还在新鲜劲儿里。灵台深处那缕从假珠涓流回来的气运细如蛛丝,但连接着千里之外的燃灯袖口——像一根透明的钓鱼线,每隔两个时辰就轻轻拽一下,拽回来一缕薄薄的金色残渣。他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图卷里,看着修复度从9.1跳到9.3,然后9.4,然后9.5。速度比蚂蚁爬还慢,但确确实实在涨。

第二天赵公明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坐在石台上算了算进度。涓流每日约两钱,七日后总计一两出头。修复度从9.1爬到15左右——也就是说,每一钱圣人气的能给图卷带来0.6到0.7的修复增幅。不快,但稳。慢归慢,总比第一口烧穿灵台的代价要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赵公明把定海珠剩下的二十三颗在石台上排了一排,挨个擦了一遍。又收回去。又排出来。又收回去。他靠石壁坐着看头顶上方的洞顶纹路,数了七条裂缝,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了九颗嵌在岩石里的石英颗粒。然后他坐起来,进入图卷空间,盯着那朵青莲影看了两炷香。

……我以前怎么活过八百年的?

前身赵公明的记忆告诉他:以前这八百年他就是打坐、修炼、巡岛、跟三霄闲聊、偶尔去金鳌岛听通天讲道。规律、安静、没有太多变数。而现在的赵公明脑子里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习惯了碎片化的信息和不断切换的刺激,让他干坐七天等涓流——简直像慢性凌迟。

但他只能等。

涓流不能加速。加速就会被燃灯察觉,被元始察觉,前功尽弃。他得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东海洞府里,不露面、不闹事、不让人注意,让流言自己发酵,让元始以为他真在面壁,让燃灯安心炼化那颗假珠。

七天里唯一让时间变得没那么难熬的,是琼霄的茶。

每天晚上入夜之后,洞口会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石门底部有一道一指宽的空隙,赵公明每天傍晚就会把那里清干净,然后坐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等着。天黑透了没多久,一碗温热的灵茶就会从缝隙里推进来,碗沿被一块干净的布垫着,稳稳地、无声地滑过他面前的石板。

第一天赵公明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清茶的苦。

第二天是带了蜜的甜。

第三天加了晒干的海棠果,微酸。

第四天是纯粹的白水——琼霄在碗底压了一张纸条:前天灵火太旺,茶老了,今天就喝水。

赵公明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声。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低头把白水喝完。很普通的水,但他喝出了回甘。

第五天的茶是陈皮煮的,温中理气,适合久坐不动的闭关之人。第六天的茶里飘着一朵晒干的海棠花,花瓣浮在水面上,赵公明犹豫了一下,把花也嚼了。涩,然后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第七天没有茶。

赵公明等到深夜,石门缝隙里没有碗推过来。他愣了一下,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无声无息,连风声都没有。

他觉得不太对劲。平时琼霄就算晚来,脚步声也会提前半柱香在走廊尽头响起。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赵公明把手放在石门边缘,犹豫了三息,然后推开了半道缝。他想探出半个头看看外面到底怎么了。

门推开的一瞬,他看见了。洞口右侧的石壁下,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膝盖蜷着,头微微垂着,呼吸浅而均匀。琼霄睡着了。她今晚大概是想送茶来的,但走到门口困意撑不住了,靠着石壁就坐了下来。她手里还攥着一道叠好的符纸——和三天前在洞府外守夜时攥着的一模一样的防身符。符纸边角被她手指掐出了新的毛边,像一道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旧纸。

石壁旁边有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碗壁上凝了一层夜露。琼霄大概是把茶放在地上准备靠着墙壁歇一歇,然后就再没睁眼。

赵公明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眉心是舒展的,和醒着时那种不露声色的平静不一样,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她攥着符纸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但睡着了也松不开。那是她自己做的防身符——从三天前他闭关那天起就攥在手里的那一张。整整七天,她每天都来送茶,每天都站在门外,每天手里都掐着这道符。

赵公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这种符。前身的记忆告诉他:琼霄在截教散修圈里不太出名,三霄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一个,从不太跟人争执。但她的符术造诣其实极深——深到云霄有时候也会找她帮忙补阵脚。她平时不怎么用,但每次用了,都是替别人挡东西。

赵公明蹲在她面前,夜风从石壁缝隙里穿过来,他感觉不到冷。他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碗凉透的茶——碗里的茶汤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黑沉沉的,但碗沿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指印,是她端过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伸出手,把搭在她膝盖上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他以为不会惊醒她。但琼霄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赵公明蹲在面前,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手里的符纸,然后认出是他,怔了一瞬。

……茶凉了。她说。嗓音带着刚醒的涩,但已经伸手去够地上的碗,我重新煮——

不用。赵公明把碗从她手里抽走放在一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面石壁。东海的夜空从洞口的裂缝里露出窄窄一条,上面钉着几颗稀落的星星。

两人并肩坐着。琼霄清醒了,但她没有站起来走。她把那道防身符收进袖子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石壁的凉意透过衣物渗进来,但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彼此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你这七天每天都来送茶。

每天都带着那道符。

琼霄没回答。赵公明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怕我出事。

这一次琼霄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公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闭关那天说你咬了元始一口。你咬完脸色白成那样出来,我站在远处看见你手在抖。你说你没事,但你的手抖了一天。

赵公明没有说话。

我不太会打架,帮不上什么忙。但茶会煮,符会画。她顿了一下,至少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有人守着。

赵公明仰头看着洞口裂缝里那一窄条夜空。星星很安静,风也很安静,东海的水声远远的像在另一层世界响着。他重生之后的这七天里,脑子转的全是气运、掠夺、圣人、封神榜、下一步怎么走、下一口咬哪里。他算尽了每一个变量、每一个对手的反应、每一步可能踏错的后果。

但他没有算到一个人会靠在石壁上睡着,手里攥着给他的符,脚边放着一碗凉透了也没舍得倒的茶。

……我知道了。他说。

琼霄侧头看他。知道什么?

赵公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地上那碗凉茶端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喝了。凉的,涩的,陈皮泡过头的苦味全沉在碗底。

他把空碗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天别煮陈皮了。甜的就行。

琼霄仰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第九天你该出关了。那天我煮红糖姜茶。

赵公明站在洞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青纹还在发烫,图卷里的涓流还在运转,修复度已经爬到了14.3,离15只剩一步之遥。第七天将尽,明天涓流会聚满第一波一两圣人气运的,图卷会迎来一次小规模的修复跃升。而燃灯那边大概正在对着那颗假珠掐诀炼化,完全不知道自己袖口里藏了一根看不见的钓鱼线。

赵公明收回手,退回洞府里把石门合上。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七天,涓流无声。每天两钱,悄无声息地积累了将近一两的圣人气运残渣。而比气运更珍贵的东西——他靠着一扇冰冷的石门,在黑暗中感受到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暖意。

上一次有人在一个满是算计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图地守着他,是什么时候的事?赵明记忆里没有。赵公明记忆里也没有。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的灵台图卷轻声说:还活着。

图卷青光明灭了一下,像在回应。修复度显示:14.8%。

还差0.2。明天天亮之后,涓流聚满,修复度突破15%。而那时候——燃灯应该已经把那颗假珠炼化到第三层了。赵公明侧躺在石台上,把袖口里那张写着前天灵火太旺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他闭上眼前想了一件事:洪荒不是只有算计。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