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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快。

赵公明还在回东海的半路上,秦完的通讯玉符已经到了。第二枚是李兴霸的,第三枚是申公豹的,第四枚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散修Id,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大师兄好手段!赵公明把那些玉符一一看完收好,减速落在一座无人荒岛的礁石上。他需要停下来等灵台里图卷把乾坤尺的全部运转数据彻底归档,同时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展开气运视觉往西岐方向扫了一眼。

望天岭上那道灰金色的气运光柱还在,但已经暗淡了大半。原先浓烈如烛火的燃灯气运此刻虚弱得像一盏油尽灯枯前的残焰,边缘散着灰白色的碎屑正在不断剥落。那些碎屑朝四面八方飘散,有的落进了西岐大营的方向,有的飘向了昆仑,还有一些被图卷自动捕获——赵公明不需要主动去收,燃灯败退时逸散的那一缕气运被他的摹刻功能了残留,像一张在风里张开的网接住了飘过的尘埃。

燃灯的气运暗了将近三成。

赵公明关了气运视觉,靠着礁石坐下来,背后是午后的海面反射出来的碎光。灵台里图卷的提示文字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乾坤尺·万象摹刻进度100%,复制品维持时间七日,攻击特性融合完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那一道对轰的复制版尺光已经完全散尽,但掌纹深处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灰白色余温,像一块石头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摸上去还有的暖意。

他合拢掌心,把那股余温压住,然后站起来重新踏珠升空。

当天傍晚,东海散修聚集区里沸了。

消息从望天岭的阐教探子传到西岐大营、从西岐大营漏到外围散修耳朵、从散修圈子一层一层地炸到每一处洞府和每一个临时营地,像一圈被同时点燃的引信同时炸响了整片东海。有人摔了酒杯站起来拍桌,有人站在洞府门口对着西面方向大喊了一声,有人翻出多年不用的传讯符往四面八方递消息。秦完的暗盟驻地当晚摆了临时宴席——也没有正经酒菜,就是用野果和海鱼凑了一桌,十几个人围着坐了一整夜,谁都没提赵公明三个字,但每个人都在碰杯的时候朝东面那道若有若无的灵光方向多看了一眼。

十二金仙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燃灯回到西岐大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从望天岭走下来的那一段路没有驾云,一步一步走回了营地。沿途有三拨巡哨弟子看见他时齐齐停步行礼,他一个都没有回应,灰白的脸在夜色里像一块刻了五官的旧碑。他径直穿过营区回了自己的内帐,帐门放下来的时候力道极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广成子在半个时辰之后来了。

他站在帐外停了一下,没有直接掀帐,先报了一声名号:广成子。帐内没有回应。广成子等了片刻,掀开帐门走了进去。内帐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暗黄,只能照亮桌案周围三尺的范围。燃灯坐在灯侧,双手搁在膝盖上,乾坤尺横搁在桌案边沿,尺身上的光泽已经完全收了回去,灰白如枯骨。

广成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灯焰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着,把燃灯的面容切得忽明忽暗。广成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是不是该跟我们解释一下乾坤尺的事情?

燃灯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泛白,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他开口了,嗓音沙哑低缓,像一根枯柴在火上慢慢裂开。

……没什么好解释的。

广成子的眉头微微拧紧。老师让你持混元一气符去西岐的时候,没有给你任何额外的指示。你身上的加持是你自己的本体气运——那是老师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用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们,赵公明会用乾坤尺的法门?

燃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广成子看到了。广成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站在灯侧,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燃灯微颤的手指上。你身上还少了什么?你告诉他多少了?

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他。燃灯的声音忽然变沉了,沉得像石头的重心往下坠。他偷的。他放了一颗假珠在我身上,我炼化那七天里每一寸法力的运转都被他复刻了。乾坤尺、混元一气符的加持路径、元始老师灌注气运的角度——全都被他看到了。

广成子站在灯侧沉默了很久。灯焰在他和燃灯之间无声地跳动着,把两个人各自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极长。广成子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已经没有质问的锐度了,只剩下一种疲倦的平。你应该在第一天就把那颗珠子扔掉。

燃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直到广成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帐外,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灯焰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火星在灰烬中艰难地亮着。他伸手把桌案上的乾坤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尺身冰凉,不再有任何回应他法力的余温。他握着它坐了很久,最后把尺子重新搁回桌案上,起身吹灭了灯。

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

同一时刻的东海洞府外,赵公明站在高高的崖顶山巅上,身后是暗沉的东海夜色,面前是西面大陆的方向。晚风从他脚下灌上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在半空中翻卷。他垂手站着,没有看气运视觉,只是望着西面那道已经看不见的望天岭轮廓在暮色中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剪影。

灵台里图卷的乾坤尺解析进度已经稳定在100%。复制功能下的乾坤尺副本保留了原版七成的攻击力,可以维持七天,七天之后消散。如果他想永久保存一件乾坤尺的摹刻品——图卷提示可永久保存一件的名额还在未使用状态,他暂时不需要动用那个名额,留着给更重要的东西。

海风从他身后涌过来又退回去,潮声在崖底的石壁上拍碎了又聚拢。赵公明站在山顶,目光平视着西面的天际线,那里的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被夜色完全吞没。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虎口处那枚青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暖青色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被夜风撕碎了朝四面八方散去,只剩下几个残破的音节落在崖顶的碎石缝隙里,渗进了东海夜色深处的某个角落里。

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踩着定海珠从崖顶滑下,沿着崖壁的阴影面落回了洞府门口。院子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琼霄正蹲在灯下收白天晒的灵草,看见他回来,手上收草的动作没有停,但灯光照着她侧脸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赵公明从她身边经过,弯腰帮她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干草茎递过去。琼霄接住的时候两人的指尖隔着草茎碰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接草茎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停顿了比必要多了半拍的时间。

赵公明把手收回来,直起身,走进了洞府。石门在他身后合拢,把院子里的灯光和夜风一起挡在了外面。他走到桌案边坐下来,把图卷的界面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今晚西岐大营的内帐里有一盏灯会灭得很早。燃灯在黑暗里坐着,乾坤尺横在桌上,广成子那句你应该在第一天就把那颗珠子扔掉会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响一整夜。

赵公明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掌心贴着微凉的枕面。青纹的温度从虎口渗出来,像一小片暖玉搁在枕头上。他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沉进了午夜的睡眠里。窗外的潮声还在持续着,一声接一声地撞在崖壁上,没有停过。